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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锹切进渠底淤泥,沉泥顺着锹面滑下去,闷响一声。

冬日的阳光浅淡,铺在整条水渠上,来来去去都是挥锹的人。苏沅芷手上节奏没变,耳朵把旁边妇人的闲谈收得一清二楚。她们话里的引子,苏沅芷不用猜也知道源头。赵老三一早扎进大队部,跟会计闲聊的事,陈桂英已经悄悄递了消息。

往常旁人遇上这种阴招,无非两条路:要么忍,等着评议的时候被动挨刀;要么去找干部解释,急着剖白自己。

赵老三打的,就是这个算盘。他放出软话,把“苏沅芷心思不在农活上” 这个印象慢慢种下去,等着逼她选这两条路。只要她去辩解,就落了心虚的口实;若是一声不吭,闲话日积月累,评议时自然吃亏。

苏沅芷不往他的圈套里钻。

歇晌哨声响起,众人放下工具,三三两两聚到土坡。赵老三缩在角落,时不时抬眼瞟她,等着看她的反应。

苏沅芷没有往大队部走,也没有去找任何人分辨半句。她找到不远处正在歇脚的生产队长。队长正卷着旱烟,看见她过来,以为她是要诉苦,眉头先微微皱起。

“队长,我有个事跟你商量。”苏沅芷语气平稳,没有半分委屈,“开春渠修好之后,坡上那片荒地一直荒着,扔着可惜。我想申请,闲时抽时间,把那片边角地拾掇出来,种点耐活的油料作物。工分我照常挣,不耽误集体派下来的活。收上来的油料,优先交给队里。”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听见的社员都愣了。队长捏烟纸的手顿住:“你想开荒?”

“嗯。”苏沅芷点头,“荒地闲着也是闲着,能多产出一点是一点。我就是跟队里报备一声,听队里安排。”

她不提闲话、不提赵老三、不提摸底、不提推荐的事,半句都不碰对方布下的局。

赵老三到处散播她“不安心务农、心思飘”,她不口头反驳,直接拿出实打实的、对集体有利的事。

主动开荒增产,优先上交集体,这件事摆在明面上,比一百句辩解都有力。

队长沉吟片刻,眼里的戒备散了大半。队里最缺的就是产出,有人愿意主动啃荒地,不占集体额外资源,怎么看都是好事。

“这事我跟支书商量一下,回头给你准信。”

“麻烦队长了。”苏沅芷说完,转身回到土坡坐下,拿起自己的红薯饼慢慢吃。

不远处的赵老三,攥紧手里凉透的窝头,喉结狠狠滚了一圈。他脑子里飞快盘算,想开口泼冷水,说那片坡地乱石遍布,费大力气也未必有收成,话都拱到舌尖了,瞥见队长还在琢磨开荒的事。

这话一旦出口,就等于拦着队里多打粮食,这个帽子他接不住。

他只能硬生生把话咽回去,脸上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跟着旁人含糊搭腔:“荒地不好弄,辛苦她了。”

那笑意根本没落到眼底,阴沉沉的视线锁在苏沅芷身上,新的算计已经在心底翻涌。

陈桂英坐到她身侧,压低声音,带着一点讶异:“你这一步,我都没想到。”

苏沅芷垂着眼,咬了一小口饼,声音轻:“跟他在闲话上面拉扯,没完没了。他想拿农活拿捏我,我就直接站在队里最看重的增产上面。”

她心里清楚,高考的推荐、评议,说到底,大队干部最先看的是,这个人能不能给集体出力。

空话辩白没有分量,实实在在的产出,才是硬筹码。至于那条藏在心底的退路,她依旧没有动念头,只有眼前这条路走不通的时候,才会考虑。

二柱刚好路过,听见半截话,眼睛亮了亮:“那片坡地石头多,开荒费劲。要是真能批下来,我有空可以帮着捡石头,我还能琢磨做个轻便的撬石小工具。”

他心里惦记着自己的修补手艺,遇上能用得上的地方,自然愿意搭把手。

大柱在一旁点头:“我力气大,搬石头我也行。”

他们不是为了帮姐姐去争什么名额,只是单纯觉得,把荒地开出来种东西,是件实在事。

苏沅芷看向他们,轻轻应了一声。

哨声快要响起,渠边的人陆续起身,重新拿起铁锹。苏沅芷余光扫到赵老三侧过身,凑到另一个社员耳边低声咬耳朵,嘴唇动得很快。

她指尖轻轻捏紧铁锹柄。

这一局,她堵死了他这一轮的阴招,可这人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下一个绊子,已经在酝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