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小说旗!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夜风比前几日更硬了些,刮得坡上枯草簌簌作响,月亮被薄云遮了大半,只漏出一点灰白的光,勉强照出土路的轮廓。

苏沅芷没有睡。炕上家人呼吸均匀,苏念娣蜷在她身侧,小手攥着被角,梦里还在咂嘴。她等到巡夜的梆子声从村西头响过,经过自家院墙外,又往村东头去了,才披上旧棉袄,轻手轻脚从后窗翻出去。鞋底贴着墙根走,绕到屋后再折向田埂,一路专挑草厚的地方落脚,避免踩出动静。

她今夜出来,是白天收工时发现荒坡边上的草丛,被人踩出了一条新道,从坡下小路斜着直通坡顶,绕过了她平日走的那条。赵老三白天在田里盯了她一整天,晚上又让人摸过来踩点,说明他没打算收手,只是换了法子。

苏沅芷蹲在坡顶一块大石头后面,往下看。不到一袋烟的功夫,坡下小路尽头果然晃出一个人影。步子放得极轻,专挑草丛厚的地方落脚,走一段停一段,脑袋左右转着,像在确认有没有人。是赵老三本人,没带旁人,怀里鼓鼓囊囊揣着东西。

他没有直接上坡,蹲在坡脚一处凹坑里,从怀里掏出个粗布小包,开始往荒坡边沿的土里扒拉。动作很轻,一点点把东西埋进去,埋完又用手把浮土拍平,还抓了两把干草盖在上面,仔细得不像他平日那副懒散模样。

苏沅芷没有动,心里飞快转着念头。埋东西——但这次的东西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毁自留地,他用的自家柴棚腐草,被大队取样对上了,挨了通报扣了工分。这回他学精了,布包里露出来的碎渣颜色发黑发灰,还混着些干硬的草茎,不像自家柴棚沤出来的,倒像是从河湾烂草窝,或者隔壁大队废弃草料堆弄来的。换了来源,就算被人查到,也对不上上次的物证。

可这次不一样。上次是事后才发现,这次她亲眼看见了。人赃并获,比什么证据都硬。

赵老三埋完东西,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左右张望一圈,准备撤。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坡上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三叔。”

苏沅芷从大石头后面站起来,手里拎着一盏没点火的马灯。她没点灯,是怕灯光太远就被人看见,反而暴露自己的行踪。但此刻站起来,月光虽淡,照在她脸上也清清楚楚。

赵老三浑身一僵,脚底下一块碎石,被踩得哗啦一响。他猛地回头,看清是苏沅芷,脸上的表情从惊到慌再到强装镇定,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沅、沅芷?大半夜的你在这干啥?”

“这话该我问三叔。”苏沅芷往下走了两步,停在坡腰,居高临下看着他,“大半夜往我家荒坡里埋东西,三叔这是帮我家施肥呢?”

赵老三嘴角抽了抽,硬着头皮装糊涂:“你说啥?我就是路过,夜里睡不着出来走走……”

“走走?”苏沅芷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刚才蹲在坡脚,从怀里掏了东西埋进土里,埋完还拍了土盖了草。三叔,我眼睛不瞎。”

赵老三脸色变了。

他往坡下退了一步,又停住。跑是跑不掉的,苏沅芷已经看见了他埋东西的位置,明天当着大队干部的面一挖,什么话都说不清。他咬了咬牙,换了一副嘴脸,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上几分讨好的笑。

“沅芷,你看,三叔就是一时糊涂。这地你开得辛苦,三叔就是……就是手痒,想看看你地里到底有啥。没别的意思。”

“手痒到往我家地里埋东西?”

赵老三搓了搓手,眼珠子转得飞快:“真没啥,就是一点烂草根,不碍事。我这就挖出来拿走,咱就当没这回事。你一个姑娘家,大半夜出来也不容易,三叔不往外说,你也别跟旁人说,成不?”

苏沅芷看着他,心里冷得彻底。这人到这时候还在耍滑。什么叫“咱就当没这回事”?他埋的东西只要还在土里,明天翻出来就是她家的把柄。他现在嘴上说“挖出来拿走”,可只要她松口,今晚没第三方见证,事后他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苏沅芷夜里偷偷往地里埋东西,他“路过看见”了。

“挖出来。”苏沅芷说。

赵老三一愣:“啥?”

“你埋的东西,现在挖出来。”苏沅芷从坡上走下来,站在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挖出来,原样带走,我不拦你。但我把话说在前头——今晚这事,我看见了,记住了。往后再有这种事,我直接找队长。不跟你私下说。”

赵老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显然没料到苏沅芷会这么干脆地放他走。按他的盘算,要么苏沅芷没发现,明天被大队查出“私埋赃物”;要么苏沅芷发现了,跟他争执起来,他一口咬定是路过看看,没有第三人在场,谁也定不了他的罪。可苏沅芷这一手,既没跟他拉扯,也没说要告发,只让他把东西拿走,干净利落得让他心里发毛。

“你……真不跟旁人说?”赵老三试探。

“我说了,今晚这事我记着。”苏沅芷没接他的话,“你挖不挖?不挖我明天自己挖,到时候当着大队面挖出来,你自己去跟队长解释。”

赵老三咬了咬牙,蹲回去,三下两下把刚埋的东西刨出来。是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发黑的霉草渣和干硬草茎,混着些碎秸秆。苏沅芷扫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果然不是自家柴棚沤出来的那种,颜色和质地都对不上上次的物证。他换了来源,想避开前科的把柄。

“拿走。别让我再看见你夜里上这片坡。”苏沅芷退开半步。

赵老三把布包往怀里一揣,拔腿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说什么,闷头钻进夜色里。

苏沅芷没有立刻离开。她蹲下来,把赵老三刨开的土重新填回去、踩实,又从旁边抓了两把干草盖在上面,把痕迹抹平。做完这些,她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月光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清楚得很。今晚放赵老三走,不是心软,是权衡后的选择。如果他今晚被抓个正着,赵老三狗急跳墙,当众咬她一口“夜里单独出门、私会外人”,她一个姑娘家,深更半夜独自在荒坡,解释不清。放他走,他心虚,她手里攥着这件事,往后他在明面上再想挑事,就得掂量掂量。

但赵老三不会就此收手。他今晚被撞破,只会更小心、更隐蔽。这次他换了霉草来源,说明他一直在琢磨怎么避开上次的破绽。这个人比她预想的更耐心。

苏沅芷往家走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的事。荒坡的土还得继续养,灶房里藏着的那批膏药快见底了,得找个空档再熬一罐,陈桂英明天该来送鸡蛋了,顺便问问周老实家那份膏药用完没有。还有,赵老三今晚回去,未必睡得着,他得琢磨她到底会不会往外说。

她不急。让他琢磨去。

回到家,后窗虚掩着,她侧身翻进去,脱鞋上炕,动作轻得没惊动任何人。苏念娣翻了个身,小手往她这边蹭了蹭。苏沅芷替她掖了掖被角,闭上眼。天快亮了,明天还有明天的仗要打。

第二天一早,苏沅芷照常上工,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歇晌的时候,陈桂英挎着猪草筐从田埂那头过来,绕到苏沅芷旁边的土坡后面,蹲下来假装整理筐里的草,嘴里压着声。

“昨晚出事了?”

苏沅芷手上掰着窝头,没抬头:“你怎么知道?”

“赵老三今天上工,脸色难看得像谁欠他半斗米,干活的时候手都在抖,锄头差点刨到自己脚。”陈桂英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他平时不是这副德行。你俩碰上了?”

苏沅芷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没漏掉细节,也没添油加醋。陈桂英听完,半晌没说话,手里的草茎被她掐成一截一截的。“你放他走了?”

“放了。”

“他那种人,你放他走,他只会觉得你怕他。”

“他要是这么想,倒好了。”苏沅芷咬了口窝头,慢慢嚼着,“他觉得我怕他,就会继续明着来。明着来我就有法子应对。怕就怕他缩回去,躲在暗处使阴招,那才难防。这回他换了霉草来源,跟上次自家柴棚的不一样,说明他一直在琢磨,怎么躲开大队的比对。”

陈桂英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又皱起眉:“可你一个姑娘家,大半夜撞见他埋东西,万一他当时起了歹心,你怎么办?”

“正是因为这个,我才没有点马灯,就站在坡上。他看不清我身后有没有别人。”苏沅芷说,“他心虚,第一反应是跑,不是动手。”

陈桂英舒了口气,又想起一桩事,从筐底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七个蛋,这两天鸡下得勤。另外,周老实家那份膏药昨天用完了,他媳妇托我问,还能不能再匀一份。钱凑了半个月,这回是现钱。”

苏沅芷接过布包,想了想:“能匀。但得等两天,我重新熬一罐。上回熬的两小罐,一罐给了陈婶你爹,一罐匀给了那户老寒腿,周老实家的那份,是从第二罐里分出来的,罐底刮干净了,刚好够再熬一罐新的。跟她说,还是老规矩,别声张。你帮我留意一下,最近赵老三跟哪些人走得近。昨晚他埋东西那事,未必是他一个人想出来的。”

陈桂英眼神一紧:“你是说有人给他出主意?”

“上次毁自留地是他自己干的,手法粗糙,当场被抓住。这次埋东西在荒坡,知道避开白天、知道埋进土里不撒表层、还知道换霉草来源避开比对,手法比上次细多了。”苏沅芷把窝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他背后可能有人教。”

陈桂英脸色沉了沉:“我留心。你也当心,赵老三这人记仇,昨晚被你堵个正着,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两人分开,各自上工。

傍晚收工,苏沅芷绕到荒坡看了一眼。赵老三昨晚埋东西的位置,土已经干透,上面盖的干草被风吹散了几根,但整体看不出翻动过的痕迹。她蹲下来,把干草重新拢了拢,又顺手拔了两把坡边的野苋菜,装进筐里,回去掺糊糊。走到坡下,迎面碰上二柱,他背着书包,手里攥着一块用废铁片磨的小撬棍,兴冲冲跑过来。

“姐,你看这个。”苏沅芷接过来看了看。铁片磨得不算精细,但一头敲扁了,另一头弯了个钩,用来撬石头倒是趁手。“我拿队里废料磨的。”二柱仰着脸,语气里带着点得意,“以后开荒撬石头,能省不少力气。”

苏沅芷把撬棍还给他,摸了摸他的头:“手艺不错。但别在上工的时候磨,歇晌再弄。”

“知道,我就歇晌磨的。”二柱把撬棍别在腰后,跟着她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压低声音,“姐,赵老三今天在田里一直看我,眼神怪怪的。”

苏沅芷脚步没停:“他看你,你就干你的活。别躲,别瞪回去,当他不存在。”

“嗯。”

回到家,晚饭照旧。等弟妹睡下,苏沅芷没有立刻进空间,而是先去了灶房。

灶膛里的余烬还温着,她把火重新拨旺,架上那口熬药用的旧陶锅,从空间取出新收的清络草,兑上灵泉水,文火慢熬。门窗缝隙用湿布条堵严,灶膛里多添了两把湿柴压烟,药味混在柴火浓烟里,从烟囱慢慢散出去。外敷的方子只用清络草和灵泉水,药味比上回在石窑熬的淡得多,混在晚饭的炊烟里,不特意凑近闻不出来。

石窑那边,自打上次差点被隔壁大队砍柴汉子撞见,就再没去过。李秀莲说得对,那地方再去就是赌命。灶房虽然窄,但只要掐准时辰、控住药味,比荒山野岭稳妥得多。她专挑晚饭后、巡夜的刚走过去那阵动手,每回只熬小半锅,滤出膏汁装进小陶罐,刚好够一份七天量。熬完立刻把药渣埋进灶膛灰里烧干净,锅刷三遍,不留半点痕迹。

这一夜熬出一小罐。苏沅芷把陶罐封好,藏进柴火堆深处缝隙靠里的位置。外敷的膏罐靠里,内服的药料布包靠外,中间隔着一层干草,伸手一摸就能分清哪是哪。上回在石窑熬的两小罐已经分完了——一罐给了陈桂英她爹,一罐匀给了那户老寒腿,周老实家那份是从第二罐里分出来的,罐底刮干净了,刚好够再熬一罐新的。外敷的膏药够周老实家再匀一份了,内服的丹参炙甘草还留着,等日后配齐辅药再说。

做完这些,她才进了空间。月桂树长势平稳,清络草和绵地参已经可以采收了。她蹲下来,把成熟的植株收进竹筐,又补种了一批新的。灵泉水舀了小半罐,留着明天兑进水缸。她站在空间里,看着十棵月桂围成的阵势,心里默默算着日子。灵泉二阶的产能撑两三个膏药客户没问题,但再多就吃力了。想要扩大,还得攒功德。

她退出空间,躺回炕上。窗外风声很紧,像是要变天。明天荒坡的土还得翻,赵老三那边得让陈桂英盯着,膏药给周老实家送一份,扫盲班的作业还得抽空写。

事情一件摞一件,但没有一件能省。

苏沅芷闭上眼,很快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