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沉下来,山风裹着凉意往骨头缝里钻。
人群散得拖沓,走的时候各有各的模样。两个男劳力垂着头,步子放得很快,像是生怕被人拉住问话;方才搭腔的圆脸妇人走两步,还回头望了一眼坡上的地,眼底藏着不甘,却没再停下。赵老三混在最后,没敢再放狠话,只时不时侧过脸瞟一眼苏家,拐进岔路的时候,脚步拐得悄无声息。
苏沅芷握着镢头,目光跟着他们的背影扫过小路,直到人影融进林子边上的黑影里,才收回视线。
“都走了。”苏建国抬手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声音压得很低,“今天这事传开,明天上工,少不了有人议论。”
大柱把背上的书包往紧收了收,眉头微蹙:“那些人看着散了,未必心里就放下了。学堂里先生说,人心杂,当面服软,背地里未必安分。”他晚上在业余小学认字,不光学写字,也听先生讲事理,遇事习惯多想一层。二柱站在旁边,攥紧了拳头,闷声道:“他们没道理,还过来堵人,太欺负人了。”
苏念娣松开攥着苏沅芷衣角的手,小声喘了口气:“姐,他们不会明天又过来吧?”
“不好说。”苏沅芷弯腰,把镢头靠在土坡边,“他们本就不是一条心,今天是被赵老三撺掇来的。有的人只是一时眼红,有的人怕以后摊开荒的苦活,真要再闹,未必愿意跟着出头。但赵老三不会甘心。”
几人动手收拾工具,把木耙、锄头捆在一起,枯草堆拢好,石块依旧码在角落。这块地不能停,越是有人盯着,越要踏踏实实把活做扎实。
回家的路上,路上已经看不见别的社员,家家户户的土坯房里,透出微弱的油灯亮光。一路安静,只有几人的脚步声踩在土路上。
到家之后,苏建国先去灶房添了柴火,烧一点热水。大柱二柱拿出石板和炭笔,坐在桌边,趁着还有光亮,温习夜里学堂学的字,两个人低声讨论笔画,没有因为傍晚的风波打乱自己的节奏。苏念娣蹲在一旁,托着腮,安安静静看着哥哥们写字。
苏沅芷端着陶罐,借着倒水的由头,悄悄往里面兑了少量灵泉水。明天一早过来浇地,慢慢养土,不能急。她心里清楚,荒坡的起色不能来得太快,一旦土层变化惹眼,就是送把柄到别人手上。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
苏沅芷和苏建国带着念娣先往坡上去,大柱二柱要赶去学堂早自习,先走另一条路。刚走到坡底,苏沅芷就留意到路边的杂草有被踩踏过的痕迹,不是正常下地的脚印,零零散散,绕着荒坡外围走了一圈。
苏建国也看见了,眉头一皱:“夜里有人来过。”
“嗯,过来摸情况的。”苏沅芷蹲下身,指尖碰了碰压折的草茎,痕迹还新鲜,“没敢踏进地里,只在外围转,应该是怕留下脚印被咱们看见。”
不用多想,多半是赵老三。昨天当众落了下风,不敢再来硬闹,就趁着夜里没人,悄悄过来摸底,看看苏家有没有藏别的东西,也瞧瞧这块地翻得怎么样。
三人上了坡,照常翻土、捡碎石。没过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是队长,身后跟着支书。两人手里拿着烟袋,慢悠悠走过来,目光先落在整片开垦出来的地块上,又扫过整齐码放的枯草和石块。
“昨天傍晚的事,我听说了。”队长开口,语气平静,“夜里有人跟我反映,说担心这块地有猫腻。我们一早过来看看。”
苏沅芷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身:“队长,支书,你们尽管看。地里就只有翻松的生土,没有别的东西。我们每天只利用早晚空闲时间打理,大田的活一点没落下。”
支书点点头,沿着地边慢慢走了一圈,弯腰捻起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地是好地,就是底子薄,要养起来费功夫。开荒增产是好事,大队支持,但规矩不能破。”
“我们记牢了。”苏建国接话,“往后不管什么时候,你们随时都能过来查验。收成多少,我们一定如实上报。”
队长嗯了一声,视线扫过坡下的小路:“昨天跟着起哄的几个人,我也问过了。大多是听赵老三说的,心里犯嘀咕,才跟着过来。赵老三这人,你们也清楚,一贯爱挑是非。我已经跟他说过,没有凭据,不许再聚众闹事。”
话说到这里,苏沅芷心里明白,队长是在暗中提点他们。大队这边暂时是站在规矩这边,可也只能约束明面上的聚众围堵,管不住私下里的小动作。
两人又叮嘱两句,便转身离开,去别的地块巡查。
等干部走远,苏念娣才小声问:“队长警告赵老三了,他是不是就不会再来找麻烦了?”
“明面上,他不敢再聚众堵我们。”苏沅芷拿起镢头,继续刨土,“但他心里的念头没消,明着来不行,就会换别的法子。”
日头慢慢升高,到了上工的时辰,三人收好工具,赶往大田。
白天在田里干活,苏沅芷眼角余光时不时能瞥见赵老三。他就在不远处的田垄上,干活磨磨蹭蹭,时不时抬眼往这边瞟,看见苏沅芷看过去,又飞快低下头,假装整理秧苗。他不敢再当众搭话挑衅,可视线里的打量,一刻都没停过。
歇晌的时候,社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昨天荒坡的事已经传开,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过来。有人觉得苏家做事守规矩,赵老三没事找事;也有人心里还存着疑虑,私下嘀咕,说荒坡太偏,谁也说不准以后会怎么样。
苏沅芷没有凑过去辩解,坐在田埂上,低头啃着窝头,安静听着四周的动静。人心本来就各有盘算,几句话没法全部扭转。
傍晚收工哨声响起,苏沅芷和苏建国、念娣照旧往荒坡走。远远的,她看见坡下的林边,有个一闪而逝的人影,很快钻进树丛里不见了。
苏沅芷脚步顿住,看向那片林子,没有出声。风掠过荒坡,新翻的泥土气息漫开。她心里清楚,赵老三不会停下。硬的路子走不通,他现在在暗处盯着,等着抓一个能拿住人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