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审通过后第三天,陈桂英的表舅捎来口信,让苏沅芷去供销社一趟。
苏沅芷趁着歇晌过去,表舅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牛皮纸信封,边角上贴着邮票,落款地址是京城。表舅把信递过来,压低声音:“前天到的,我特意搁了两天才给你,省得旁人看着觉得太急。”
“多谢表舅。”苏沅芷把信揣进怀里,出了供销社,绕到村后土坡才拆开。
信是老干部亲笔写的,字迹比上回更稳当,看得出来身体恢复得不错。信里说,那边的手续,已经安排好了,让她尽快动身,进京后暂住他家,由老伴老教师给她集中补课,赶在正式考试前,把短板补齐。信末特意叮嘱:动身前先去大队开外出证明,对外只说“去京城帮亲戚看孩子”,不提补习、不提考试;路上走公社介绍信,不经大队文书的手。
苏沅芷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贴身衣兜。回去的路上,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外出证明要找支书开,理由说得圆,不能露破绽。大队那边,赵老三肯定盯着,得找个让他挑不出毛病的由头。还有家里,她走了之后,膏药线、荒坡、自留地、弟妹读书,得一样一样交代清楚。
当晚,她把信的内容跟苏建国和李秀莲说了。苏建国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京城那么远,你一个人去,路上放心?”
“信里说了,走公社介绍信,路上有安排。”苏沅芷知道父亲担心什么,“我不一个人走。陈婶她表舅说,公社这边常有往京城送东西的差事,能搭伴。我路上不落单。”
李秀莲攥着围裙角,眼圈又红了:“去了住哪儿?人家家里方便吗?”
“住老干部家,他老伴是老教师,专门给我补课。信里说了,对外只说帮亲戚看孩子,不提别的。”苏沅芷把信里的安排一条条说清楚,末了加了一句,“娘,这次机会要是错过了,往后不一定还有。”
李秀莲没再说什么,转身进灶房,过了好一阵才出来,眼睛红红的,手里多了一包晒干的红薯干:“路上吃。”
第二天一早,苏沅芷去找支书开外出证明。支书听她说完来意,问了一句:“去京城?投奔谁?”
“远房亲戚,在京城工作。家里孩子小,缺人搭把手,让我过去帮一段忙。”苏沅芷按信里商定的说法讲,语气自然,“来信说好了,管吃管住,来回路上有伴。”
支书沉吟了片刻。这年头村里人外出,理由是“帮亲戚看孩子”的不少见,算不上出格。他翻出介绍信本子,写了一张,盖了大队公章,递给她:“路上注意安全,早去早回,别耽误队里的事。”
“记下了,谢谢支书。”
拿了介绍信,苏沅芷没敢耽搁。她算了算日子,正式考试还有不到两个月,路上来回要耗掉十来天,真正能补习的时间,不到一个半月。得抓紧。
动身定在五天后。这五天里,她把手里的事一件一件交代出去。灶房里存着一罐外敷膏药,本来是备用的。她教李秀莲怎么用,叮嘱她“周老实家那份用完了,让他先找陈桂英递话,等我回来再说,别自己往外匀”。
荒坡那边,第一茬荞麦再过十来天就能收,按约定交一半给队里,剩下的自家留。她跟苏建国一起,把收成分配方案写在草纸上,让苏建国照着办。
自留地那边,早晚浇水、拔草,李秀莲会接手。空间里的灵泉水她留了一小罐,兑在水缸里慢慢用,够家里撑一阵子。
弟妹读书的安排,大柱二柱的业余小学不能断,念娣每天跟着练字,回来让大柱二柱教。
陈桂英那边,她特意去了一趟,把家里的事托付了一遍,最后说:“桂英婶,我走这段日子,赵老三那边的你帮我多留个心。他要是使坏,你让邓大哥去找队长,不用跟他硬碰。”
陈桂英点头:“你放心走。家里这边有我。”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李秀莲煮了鸡蛋,塞了满满一包干粮。苏建国拎着她的布包,一路送到村口。大柱二柱站在院门口,念娣趴在李秀莲腿上,揉着眼睛问姐姐去哪,李秀莲说“去给亲戚帮忙”,念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苏沅芷接过布包,最后看了一眼自家院子。鸡窝里的母鸡咯咯叫了两声,荒坡方向的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她转过身,沿着土路往公社方向走,没回头。
陈桂英在公社路口等着,送她到搭伴的车马店。一辆往县里送货的驴车正好路过,车把式是陈桂英表舅介绍的熟人,靠谱。苏沅芷把介绍信和干粮包收好,跳上车斗,跟陈桂英挥了挥手。
“到了写信!”陈桂英在底下喊。
苏沅芷应了一声,驴车晃晃悠悠往前走,村子一点点变小,最后看不见了。
她靠着车斗里的麻袋,从怀里摸出那本翻得卷了边的代数书,翻开第一页。路上要走两三天,不能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