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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进站的时候,苏沅芷正靠着车窗打盹,被旁边的人推了一把才醒过来。

站台上全是人。她提着布包跟着人流往外走,腿是软的,脑子是木的。三天,驴车、长途汽车、火车,换了几趟,每一趟都挤得跟装罐头似的,她缩在角落里没敢动,生怕一挪地方就被人占了座。这会儿总算到了,脚踩在站台的水泥地上,还有点不真实。

出站口外面,一个穿藏青短袄的年轻后生,举着纸牌子等她,牌子上写着她的名字。苏沅芷走近了,觉得这人有点面熟,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是苏同志吧?林老让我来接你。”后生接过布包,见她打量自己,补了一句,“上回在村外官道上,林老栽倒那回,我就在旁边。当时慌得不行,多亏你搭了把手。”

苏沅芷这才想起来,他就是那个陪着林老的后生,当时急得手足无措,她蹲下去救人时,他还在旁边愣着。她点了点头:“想起来了。麻烦你跑一趟。”

“不麻烦。”后生话不多,领着苏沅芷往外走,路上只说了句“林老在家等着”,便闷头带路。

苏沅芷跟在后头,眼睛不够使。柏油路又宽又平,路灯一根接一根排过去,汽车从身边嗖嗖地过,电车叮叮当当地响。她下意识往路边靠了靠,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原来北京是这样的。

上辈子她没来过北京。她在南方一个城市打工,工厂流水线干过,后来换到写字楼做文员,每天两点一线,最远就是过年回老家。北京对她来说,是电视里才有的东西。新闻联播里的天安门、春晚里的长安街、短视频里刷到的故宫角楼。

她记得有回加班到半夜,刷手机刷到一条北京胡同秋天的视频,视频里面银杏叶铺了一地,配着个挺文艺的音乐。那会儿她躺在出租屋床上,心想这辈子总得去一趟北京吧。后来早上的闹钟响了,还得继续上班。

这会儿,她走在1962年的北京街头,身边过的是圆头圆脑的老式轿车,骑二八大杠自行车的人,后座绑着大白菜,路灯是铁皮灯罩,光线昏黄昏黄的。跟她上辈子在手机屏幕里,看到的那个北京,完全不是一回事。

那个北京是三里屯的霓虹、国贸的玻璃幕墙、地铁里人挤人低头刷手机。这个北京是灰扑扑的墙、排队买豆腐的长龙、胡同口摇蒲扇的老头。可两个北京叠在一块儿,她竟然觉得这个更真。可能是因为脚下踩的柏油路是真真切切的,不像手机屏幕里那些,滑过去就没了。

“丫头,跟上来。”后生在前头喊了一声。

苏沅芷收回目光,快步跟上。老干部住城西一条胡同里,院墙灰扑扑的,推开院门,里头种着两棵枣树,树干粗得一人抱不过来,枝头上挂着青枣。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葡萄架底下搁着石桌石凳。老教师迎出来,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罩衫,手上沾着面粉。

“路上累了吧?快进屋洗把脸,饭这就好。”

苏沅芷被领进东厢房。屋里收拾得干净,桌上摆着一摞课本,墙角一张单人床,铺着厚褥子。她把布包放下,跟着老教师去灶房认地方。灶房不大,砖砌的灶台,铁锅锃亮。

老教师一边往锅里下面条一边说:“以后你就跟我们一起吃,别拘束。老林胃不好,吃食上清淡些,你有啥忌口就说。”

苏沅芷忙说没有。那碗面条端上来,肉末黄花菜打的卤子,还卧了个荷包蛋。苏沅芷吃得很慢。上辈子加班到半夜点外卖,三十块钱的麻辣香锅吃一半扔一半。那会儿觉得日子苦,现在回头看,那叫什么苦。1962年一碗带肉末卤子的面条,顶得上村里过年。

吃完饭她抢着刷碗,老教师把她推进东厢房:“歇着去,明天一早还得认地方呢。”

苏沅芷躺在那张单人床上,褥子厚实,被子干净,带着皂角味。窗外电车叮叮当当响,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在放喇叭。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穿越两年了。总算把一家人从饿得全身浮肿,拉扯到能吃饱饭。日子刚缓过来,她就开始倒腾高考的事,从扫盲班一路考到进京补习。忙得跟陀螺似的,没工夫想别的。

这会儿闲下来,躺在这间干干净净的东厢房里,她忽然有点感慨。北京对那时的她来说,就是新闻联播片头那几秒钟的画面。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以一个农村姑娘的身份,住在一个老干部家里,准备考大学。

谁能想到呢。上辈子到死都没去过北京,这辈子倒奔着北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