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底面谈结束之后,一晃便是两三天过去。
苏沅芷的日子,被排得满满当当。白天现代文学、教育学、现代汉语的课程,一节挨着一节,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她都认认真真抄在本子上,半点不肯松懈。
晚间她还要参加俄语兴趣小组的学习,李老师带着众人矫正发音,反复背诵生词短句,一堂课下来,嘴唇舌头都有些发酸。除此以外,她还要泡图书馆,翻阅各地基层扫盲工作的油印资料,为将来下乡调研,还有那场省教学座谈会做准备。
心头悬着两件大事。一件是座谈会初选面谈之后,迟迟没有公布的选拔结果;另一件,便是那封从红旗大队寄出来,夹着贫困证明的家信。
每日下课,路过校门口,苏沅芷都会绕到传达室。管收发的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手里理着一摞摞信件报刊。这一日,她刚走上前,老师傅便抬手指向柜台边角:“有你的,红旗大队寄过来的,今天上午刚到。”
一颗悬了许久的心,猛地往下一落。苏沅芷快步上前,拿起那封牛皮纸信封。信封的边角,经过路途颠簸,磨得有些发毛,封口封得严实,沉甸甸的,能摸得出里面夹着一张硬质的证明纸片。终于到了。
指尖捏着信封,她没有当场拆开。眼下来往传达室的学生进进出出,人来人往,里面是大队盖章的贫困证明,内容不宜当众展露。她把信封揣进帆布包内层,贴着身子收好,快步离开传达室。
往教学楼走的路上,心底一块大石落地,却并没有完全轻松。信虽然平安抵达,可她脑海里,还是闪过一丝念头。赵老三当初在晒谷场故意挑拨闲话,满心不甘。这封信件能安安稳稳送到自己手上,算是万幸,谁也说不准,往后他还会不会寻别的由头在村里生事。只是远隔百里,身在省城,很多事情她鞭长莫及。
这天午休,宿舍里安安静静。王秀芬趴在桌子上脑袋枕着胳膊睡得正沉,林巧巧也蜷在铺位上小憩,赵淑芬靠着床栏,闭着眼养神。
苏沅芷轻轻站起身,没有惊动旁人,揣好自己的帆布包,悄无声息走出宿舍。她沿着校园小路,往后河那片灌木丛土坡走去。这个时辰,大部分学生要么午睡,要么待在教室里看书,河边少有人来往。
她站在灌木之后,左右来回望了两遍,确认四下看不见人影,才敛了心神,意识沉入灵泉空间。
温润的水汽扑面而来。泉眼的泉水泛着薄薄一层白雾,十亩黑土地里,播种下去的麦子长势喜人,穗子渐渐饱满,眼看就要到可以收割的时候,等到收割完毕,便可以尽数收进空间的大陶缸中妥善储存。一旁的十棵月桂树,依旧枝叶繁茂,之前采摘过的地方,又长出一批鲜嫩的新叶。
苏沅芷弯腰,除去地里冒出来的零星杂草,简单松一松土。没有大肆采摘,只是随手捋下一小部分新生桂叶,和早先留存的叶片堆放在一处,留待空闲的时候,接着缝制香囊。
把空间内的作物照看妥当,她才收回意念,重新站在秋日的河岸边。秋风卷过河面,带着一股凉丝丝的水汽,吹得身上微微发寒。她拍了拍衣角的尘土,转身往宿舍楼方向走。
回到寝室,王秀芬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睡眼惺忪:“沅芷,你又出去溜达啦?”
“出去走一走,吹吹风。”苏沅芷低声应道,轻轻坐到自己的桌边。
她把帆布包搁在桌下,那封家信安安稳稳躺在包内,暂时没有取出来。
王秀芬揉了揉眼睛,半睡半醒随口闲聊:“咱们系已经有不少同学,收到家里寄来的书信和包裹了,也不知道座谈会面谈的名单,啥时候贴出来,好多参加面谈的人,心里都七上八下的。”
一旁的林巧巧听见这话,也抬起脑袋,小脸带着几分愁闷:“我申请的四元助学金回执,也一点动静都没有,也不知道办得怎么样了。”
几个人压低声音简单聊了几句,困意又涌上来,宿舍重归安静。
下午课间,辅导员周老师从教室门外路过,目光扫过教室,一眼看见了坐在靠窗位置的苏沅芷,抬手朝她招了招。苏沅芷连忙起身,走到走廊上。
周老师皱着眉头,语气带着几分郑重:“沅芷,家里那一份大队盖章的贫困证明,信件寄出了吗?截止日期越来越近,耽误不得。”
“周老师,信上午已经送到传达室,我拿到了。”苏沅芷回话的语气平稳。
周老师闻言,神色稍稍舒展,点了点头:“那就好。拿到之后,尽快把证明交到后勤处,完成剩余的审核归档。材料齐全,你的申请才能完整进入评审流程。”
我记下了,下午课后我就送过去。”
周老师拍了拍她的胳膊,便转身走开,去别的班级巡查。
下午最后一堂课的下课铃一响,苏沅芷没有跟着同学往外走,从贴身的布包里取出那封夹着贫困证明的信封,快步往辅导员办公室去。办公室里人不多,她把证明稳妥交到周老师手上。周老师翻看核验了一遍,在登记册上记下信息,告诉她材料收齐,后续等学校统一审批公示。
办妥这件事,苏沅芷心里轻了一截,才转身离开。
傍晚,俄语小组下课,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秋夜的晚风越发凛冽,刮过路旁的白杨树,树叶哗哗作响。
同路的几个同学边走边聊,叽叽喳喳地讨论往后下乡社会实践,奔赴乡下开展扫盲教学的种种设想,有人满心期待,也有人隐隐带着几分忐忑。
苏沅芷跟在一旁,安静听着。脑海里一边回想图书馆看过的扫盲案例,心里一块最大的石头已经落地。证明已经上交,助学金申请的硬性材料补齐。只是,红旗大队那边,隐患还在,只是隔着迢迢山水,眼下顾及不到。
回到宿舍,熄灯哨声吹响,屋子里的灯光尽数熄灭。室友们奔波一日,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稳。
苏沅芷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一时没有睡意。
俄语学习稳步向前,下乡扫盲调研近在眼前,省教学座谈会的机遇悬在头顶,眼下助学金的关键材料,也已经递交完毕。灵泉默默供给着她看不见的底气,可现实里一桩桩一件件,依旧要她一步一步亲自走完。
窗外的秋风不停,白杨枝叶不住拍打窗沿,夜色沉沉,新的考验还在前面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