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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座谈会的最后一项议程,是领导作总结。

台上的人没念稿子,手里只捏着一张纸,讲的是这两年扫盲的路子:不贪多、不图快,先把最要紧的字教会——自己的名字、工分、粮票、秤、记工本上的字;教学上就地取材,白天劳动,晚上上课,冬学、民校、识字班轮着办,能者为师,识字的教不识字的。末了还点了名,说前日几个师范生的发言贴合群众、讲得实在,往后下乡搞调研,要多听社员自己怎么说。

苏沅芷坐在台下,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她听得出,领导嘴上讲的不贪多、不图快,跟她在红旗大队扫盲班里,琢磨的那套先认后写、先少后多,原是一个路子。

散会时已近晌午。文教局在食堂摆了两桌简单的饭,一盆白菜炖豆腐,一屉杂面馒头,一笸箩玉米面贴饼子,桌上搁着几只搪瓷缸子轮着倒白开水。众人吃得热乎。

饭后各自回屋收拾布包。苏沅芷把笔记本、钢笔,还有从队里抄来的那几页民谣歌诀,一一夹好,包进蓝布包里。集合时,院子里已停着那辆车,车厢板上落了一层薄灰。众人扶着车帮爬上去,在两侧条凳上坐定。

车一发动,突突突地往城里开。土路上的浮土被风卷起来,日头偏西,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开始泛黄,一片一片落进路沟。车上的人却热热闹闹,王秀芬坐在苏沅芷身边,压着嗓子讲县里那个扫盲典型队的事,讲到兴头上,手还在膝盖上比划。苏沅芷多半安静地听,偶尔应一两句,心里把这两天的所见所闻翻来覆去地过。

回到师范学院时,天已经擦黑。校门口的梧桐树影黑黢黢一片,食堂的烟囱还冒着最后一缕烟。两人跟带队的周老师道了别,结伴往宿舍楼走。

刚拐过楼角,就看见林巧巧站在宿舍楼门口的石阶上,两手绞着衣角,像是站了有一阵。看见她们,她快步迎上来。

沅芷,秀芬姐,你们可算回来了!林巧巧脸上说不清是喜是忧,助学金的正式名单,下午贴在后勤处的布告栏上了。

苏沅芷心里一动:批下来了?

林巧巧点头,声音都轻了,你那十二元最高档,过了。我那四元,也批下来了。

一直悬着的最后一块石头,这才落了地。

推门进宿舍,赵淑芬正伏在桌边看书,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罩子擦得亮亮的。听见门响,她抬起头,合上书。

座谈会开得怎么样?

王秀芬一屁股坐到床沿上,把布包往腿上一放,兴致勃勃地讲起来:哪家的扫盲班办得好,哪个队长讲话实在,文教局那位领导又是怎么说的。苏沅芷坐在自己床沿,安静听着,没怎么提自己发言的事。

吃罢晚饭,等屋里人陆续去了水房,苏沅芷独个儿留在窗边,心神一沉,进了空间。

黑土地上的麦子已经黄了梢,一垄一垄齐齐整整。十棵月桂树仍是青的,淡淡一层桂香浮在空气里。她割下成熟的麦子,捆好,收进靠墙的陶缸,缸里的粮囤又高了一截;随即撒下新种,引灵泉水细细浇过一遍,水痕在土里洇开。她又攀上矮枝,摘一捧月桂嫩叶,摊在石台上阴干,留着日后做香囊。做完这些,才退回身来。

宿舍里,王秀芬趴在床上就着灯看书。苏沅芷铺开信纸,钢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才落笔。

她把两件大事一五一十写了进去:省里的座谈会已经开完,去了两日,听了各地的经验,自己也发了一回言;助学金最高一档十二元,已经正式批下来,往后每月按时发,家里不必再为她在校里的开销悬心。又叮嘱爹娘保重身子,督促大柱、二柱、念娣好好念书识字,队里的活计别硬撑。末了添上一句:红旗大队那边,赵老三若再挑事,只管找支书讲理,犯不着跟他硬顶。

信写好了,折成方胜,贴上八分钱的邮票,搁在枕边,预备明早投进校门口的邮筒。

窗外夜色沉下来,秋风顺着窗缝钻进来,把桌上的信纸吹得掀起一角。她伸手压住,心里忽然踏实得很。

座谈会、助学金,两件压在心口许久的大事,都尘埃落定了。可她心里清楚,这只是求学路上的一程,远不是尽头。俄语小组的功课不能落下,长远要用的那些打算还得接着磨;教育学、现代文学的课业要扎扎实实学进去;往后下乡搞基层扫盲,还不知道有多少难处等着。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她把信纸压回桌上,吹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