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裴家家主裴成川坐成洛承志面前时,他还是恍惚的。
当年洛家平反回京,家中摆宴席,曾给裴家送过请柬。裴家送来千两白银,却没有一人来洛府赴宴。
洛承志和永安郡主大婚,洛府再次递请柬,裴家只去了郡主娘家魏王府,送去贺礼。
裴成川看着洛承志成慌成恐的样子,压下心中的鄙夷,温声开口:
“威远将军,打扰了。实是族中子弟思慕令爱洛玑,思慕得紧。裴某厚颜来贵府求娶。望将军怜他一腔情谊,予以成全!”
裴成川抱拳施礼,洛承志连忙从主位上下来,屈膝弯腰拦住裴成川的礼数。
洛承志按下乱糟的心绪,开口道:“洛玑确系我的女儿,可惜,她自小性情乖戾,自幼与她母亲生活在北疆。她母亲在家里不尊长辈,苛待晚辈。
自私拿乔,把女儿扣在手中。不愿随洛家回京。本将无奈将她母女二人暂留北疆。
郡主数次示好,想接她回京,她不但拒绝。打伤侍卫,更是惹了祸事,推洛勇挡刀,至使其重伤不治身亡。
我虽为她生父,不愿包庇她的劣行。望裴家主三思。妻不贤,祸三代!”
裴成川神色未变,轻柔地说:“将军太自谦了,令爱深得秦王世子依重,怎会是个性格乖张之人?知道你是洛姑娘生父,今日上门,征得你同意。
现而今看来,洛姑娘没有归宗。这就好办了,裴家会遣了媒人,亲自向洛姑娘提亲。
打扰将军了!”
裴成川居高临下的睨着洛成承。
洛成承咬着牙关,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裴家主误会了,洛玑她只是在北疆,不愿归家,并非不在族里。为了她在北疆过得安逸,府里特意以她的名义,置办了一座独栋小楼。”
裴成川嘴角弯了弯,淡淡说了句:“将军府,有心了!我将庚帖带来了。将军如果同意,请将令爱的庚帖交于媒人。
裴家择日下聘!”
洛承志根本不知道洛玑的出生日期,慌忙说:“家主,事发突然,我得回禀母亲知道。再做处理。请家主谅解。”
“好吧。裴家等将军府的消息。不过,洛将军,洛玑的小楼,是别人赠与她的。说明洛玑另有户籍。她的事,她能自行做主!”裴成川冷泠的说。
洛承志送走裴成川,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遍北疆旧档,连和发妻的婚书都翻出来了。都没找到洛玑的生辰八字。
女儿在洛承志的记忆里是模糊一团,就像发妻一样,只有一片朦胧的影子。
他只记得她身上经久不散的药味,和辎铢必较的银钱。她总是奔走在铺子里,集市里。和粗鄙的商人讲得口干舌燥。
在家里伏案做得从不是绣花,画画写诗的雅事。
噼里啪啦的算盘响,听得他脑仁疼。看着嫂嫂们嘲笑的眼神,如芒在背。他便在军营,很少回家。
女儿出生那晚,他只记得邻居来给他报喜,他给了邻居几个铜板的喜钱。邻居不满意的撅着嘴走了。
洛承志的军饷从不拿回家补贴家用。
在他心里,妻子照顾家中是份内之事,他的军饷是他的私产。
第二日回到家里,闯进卧房,劈头问床上的妻子:
“你生产为什么要给我报信?你要给我报信,为什么不给跑腿费。你明知我薪水微薄。每月用于关系打点都不够。
你让所有人都觉得,我得靠你生活,你就高人一等了?
一个低贱的商户女,倒贴的沾沾自喜。当真是没有一点廉耻之心!”
他打翻了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那是妻子的月子餐。
女儿三岁,洛家的案子平反了,洛承志扬眉吐气了,洛氏族人也挺直了腰杆。
匆匆收拾了破落家当回到京城。
大家都默契留下洛玑母子。临行前,女儿割破手指,血染在他新做的袍子上。他生气的把她推出去。
女儿摔倒后,爬起来,站在门里,冷冷注视着他。
他仿佛看到了去世的祖母。那个一生睥睨着他的祖母。
女儿的眉眼像极他的祖母。
洛承志愤怒的把桌上的资料挥在地上。
永安郡主推门进来,淡淡地说:“你又在发什么疯。能不能有个男人样?一辈子靠女人!”
洛承志双目猩红盯着永安郡主,却没有出言驳斥。
永安郡主把一张纸放在案几上,转身在旁边坐下。
洛承志探头看了眼说:“洛玑的生辰八字!”
永安郡主喝着茶说:“有你发脾的时间,能解决很多事!”
“你怎么看裴家提亲的事?”洛承志盯着永安问道。
永安郡主撇撇嘴,“算好事吧!将来兴许能帮上衡儿,必竟洛云衡也算是她的亲弟弟。”
永安郡主一脸鄙夷地喝着茶。
“那我就着手,把洛玑写入祖谱,让她认祖归宗!”
“认呗!”永安郡主重重搁了茶碗。转身离了书房。
洛承志捏着纸条,那段他最不愿意回望的日子,又展现在他面前。
他把纸条团吧团吧。狠狠朝墙扔去……
隔天,洛氏祠堂,族老齐聚。洛承志请了钦天监的贾道长来观礼。
没有事先的焚香祷告。更没有详尽的查验。
几十个人的站在祠堂里,拿过祖谱。草草的在后尾不起眼的地方,写下洛玑的名字,连同生辰八字。
落笔停歇,房间里飘起焦糊的味道。
众人交头接耳查看谁燃了香烛。
洛氏祖先的牌位前,香停烛熄。
执笔人忽得惊呼:“不好,着火了!”
刚刚写下名字的地方,墨渍未干,冒起阵阵清烟,微风吹过,“呼”得一声,整个祖谱燃起火苗。
执笔人忙不迭的用手去扑,火势更大了。
几息间,厚厚的祖谱便化为灰烬,像灰色的蝴蝶在空中飞舞。尽数飘向门外。
祠堂里的人呆立在原地。这本祖谱,即便他们获罪,抄家时都不曾丢弃过。
洛族长恶狠狠的瞪着执笔人吼道:“你刚才干了什么?”
执笔人慌乱地摇着满是水泡的手说:“将军,我啥也没干。我写完等着墨迹干了,好收起来。”
族长愤怒地环视着,在场的众人,冷冷地说:“查出来是谁捣得鬼,我必开刑堂,公开处刑。”
场内的人都低着头不敢应对。
钦天监贾道士沉着脸,甩了甩拂尘,赶走飘在眼前的纸灰,“另取笔墨,以录祖谱的格式,再写一遍!”
执笔人忙重新更换笔墨纸张,洛承志站到案前,“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