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微风、重云、湍流……
江面之上,一艘不大的商船在漆黑的夜色中行驶,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船边不算广阔的范围,但今夜月色无光,江面上没有什么比它更加明亮。
不得不说,一切有利于抢劫的条件,这艘船都集齐了。
而现实也没有让人失望,不知何时,数艘小船慢慢靠了过来,仗着灵活于桨手的优势在不知不觉间竟将商船包围。
“上啊!”
一声锣响,数支抓钩挂住商船船舷,在船员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小船上的人已爬到商船之上,举起利刃,狞笑着杀向商船船员。
“你们是谁?”商船上,一名领头的怒吼,“你们知不知道自己抢的是谁?卫家的商船也敢抢?”
“少废话,抢的就是你们卫家。”水匪大喝一声,“小的们!今日就是发财之日,上!”
水匪们闻言一拥而上,轻松破开船员组成的松散阵势,砍翻数人,包围了还在负隅顽抗的船长。
“你们闯了大祸还不自知!等着吧,你们都要死!”船长一边咆哮,一边左右格挡。
奈何双拳不敌四手,被瞧见一个破绽,腰部中了一刀,还未等他放出狠话,又被一道封喉。
水匪们见所有人都杀干净了,大喜,立即组织人手搬运货物,可当他们看到货物上贴着官府的封条时,一个个都傻眼了。
“老大,拆不拆?”一名水匪吞咽着口水问水匪头子,“我们是不是真闯祸了?”
“别管那么多!”水匪头子咬了咬牙,厉声说,“在柴桑,有什么是黄老爷解决不了的?看这重量,说不定是押运的银钱,船沉之后谁能知道是我们动的手?”
手下闻言唯唯诺诺地答应,一箱箱将货物搬下去。
没过多久,小船便四散而去,商船也在江面上漂浮一阵后缓缓沉入水中,消失不见……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江河纵横的地方滋生水匪也不是什么大事,活不下去了不就得做些刀口舔血的买卖?
然而这次不一样,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原本在柴桑嚣张跋扈的黄家忽然开始收缩势力,大把撒钱宴请宾客,春雨阁更是像不要钱一样,不仅将里面的姑娘往外送,还彻底改变了经营策略,荤的素的不再忌口。
赵越当然也在邀请之列,不过黄老爷这次的态度可好上太多,不仅许诺了很多财富,还保证只要为他办事,好处绝对少不了,只求他快些将同伙叫来。
赵越自然满口答应,不过酒宴过后他转头就去找了黄小吏。
将小吏约到一个隐秘的地方后,赵越直言:“你们是不是给黄老爷做了局?”
“什么做了局?”小吏一脸茫然,“计策都是你定下来的,我没有改,县令也没有改。”
“那为何黄老爷如此胆战心惊?”
“你这是何意?”
“他已经风声鹤唳了。”赵越眼珠一转,“他还许了我大笔银钱,要我随时准备接应他出城。一个本地豪族,却来求外人,难道不是惹了不能惹的人?可是在柴桑,有谁是他惹不起的?”
“这……”小吏也不明白,沉思良久,眼珠却越瞪越大,最后嘴巴都合不上,惊呼,“坏了!出大事了!”
“怎么了?”赵越还想再问。
哪知小吏根本不理他,疯了一般跑向县衙,赵越喊都喊不住。
小吏走后,赵越轻笑一声,返回药铺后召集众人,说道:“将这里打扫好,不要留下一丝线索,我们该走了。”
清理痕迹可是斥候营的拿手绝活,崔灵虎带着两名手下迅速清理着一切生活痕迹,甚至在最后洒了一层浮灰来证明此处无人居住。
做完一切后,吴班问道:“赵将军,我们回去吗?粮食来源还没查到啊。”
“当然不回去了,我们去卫家。”
“他们会接纳我们?”
“之前不会,现在一定会。”
“为何?”
“因为他们和黄老爷结下了死仇……”
先安顿好手下,赵越、吴班、崔灵虎三人悄悄潜入卫家,等到天黑之后,他们先将卫家家主最喜欢的小妾绑了,让崔灵虎躺在床上,两人在角落中藏好。
夜色正浓,卫家家主在几名仆役的护送下匆匆而来,见小妾房中黑暗,推开门后抱怨:“我不是让你留灯吗?怎么现在就休息了?”
听着他满腔怨气的话语,赵越不觉有些好笑,瞧着仆役点了灯,卫家家主爬上了床。
“起来……”家主刚想扳动床上的人,一柄利刃就已顶在脖颈,崔灵虎冷眼看着家主,低喝,“你想做什么?”
“你是谁?”家主佯装镇定,“来这里有何事?求财?你说个数字,我保证不报官。”
“别抖,别抖。”赵越抓住家主的手,笑道,“我们要是求财,你不用害怕。我们要是害命,你怕也没用。”
卫家家主大惊失色,没想到房中竟然藏着三个陌生人,而且都没有蒙面,心知此事不能善了,低声说:“谁派你们来的?他给了你们什么?放心,只要你能说出来的东西,我都给双倍。要是有人情债,我自会尽力为你们周旋。”
“卫老爷倒是大气。”赵越古怪一笑,示意崔灵虎放下匕首,将他拉到桌案前坐好,说道,“我们此来不是谋财,也不是害命,倒还真是为了人情而来,只不过不是我们还人情,而是卫老爷要欠我们人情。”
“什么意思?”卫老爷一脸疑惑,“我与你们可有来往?”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赵越倒了一碗蜜水递过去,“卫老爷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想必是事务缠身吧?不妨说说,看看我们能不能帮帮你。”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救你命的人。听说卫老爷最近行商不利?”
“是你们做的!”卫老爷拍案而起,没有愤怒,眼中竟全是惶恐,低声劝说,“你们知不知道自己犯下大案了。我损失些船没什么,可你们不该动船上的货啊!我全你们还是赶紧跑吧,找个大山躲起来,今夜就当你我从未见过。”
赵越不疾不徐将他按下:“我们跑了,卫老爷怎么办?你能走脱?”
“我只是个运货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快走吧……”
“走?我们什么也没做,为什么要走?”
卫老爷闻言茫然了,问:“不是你们做的?”
“做什么?”
“不是你们劫掠了卫家的船只?”
“当然不是。”赵越轻笑一声,“我们与卫家无冤无仇,又不缺钱,为什么要劫掠你家的船只?”
“那你们来找我做什么?”
“如果我说……我知道是谁做的呢?”赵越双眼微眯,一脸高深莫测,“我不仅知道是谁做的,还知道为什么这么做。卫老爷是不是要欠我一个人情?”
“你说!”卫老爷毫不犹豫许诺,“只要你告诉我是谁做的,卫家上下你看上什么随便取用。我那婉儿呢?你要是喜欢,带走便是。”
“卫老爷未免太小看我们了,我们怎能夺人所爱?”赵越敲了敲桌面,“卫老爷要是想知道也不难,只要帮我们做几件事就行。”
“可以。你说吧,什么事?”
“第一,我们需要在卫老爷家暂住几天,给我们准备一个小院即可,其他的不用你管。
第二,我们要和卫老爷背后那个家族见一见。”
卫老爷闻言沉吟片刻,低声说:“第一个简单,家中有不少空闲的小院,几位随便挑就好。第二个……不知几位到底想做什么?我去引荐时也好有个借口。”
“我们的本事,卫老爷恐怕看不了。不如这样,我们先在卫老爷家住几日,到时你就明白了,如何?”
“可以。”卫老爷点了点头,“现在能告诉我是谁对我出手了吗?”
“卫老爷认识她吗?”赵越没有立即说,反而抬手指向崔灵虎。
卫老爷皱眉盯了许久,他承认崔灵虎确实娇媚,但想了许久还是摇头否认:“不认识,没见过。”
“不应该啊。卫老爷平时不关注县城大事?她可是柴桑赫赫有名的通缉犯,不仅杀了几十人,还杀了山越贼首赵习。”
“赵习死了?”卫老爷一愣,赶忙拱手行礼,“没曾想这位义士身手了得,为柴桑百姓除去一大祸害。不知这位义士可知是谁与我为敌?”
“卫老爷不要急,那一次可谓九死一生,十分凶险,我们拼尽全力才杀掉赵习。不过那一次我们也付出了代价,不得不和一个人求助才得以脱身。”
“哦?不知谁有那么大本事?”
“黄老爷。”
“他?”卫老爷闻言一惊,随即古怪道,“壮士莫要玩笑,赵习就是他手下的恶犬,他怎么会帮你?”
“只要价钱给的够,杀了自己的狗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赵越神秘一笑,“卫老爷可知我们出了什么价钱?”
“愿闻其详……”
“我们答应了他一个条件,帮他解决一个麻烦。”
“什么麻烦?在柴桑还有他解决不了的麻烦?”
“当然有。”赵越点了点头,沉声说,“他给了我们一个选择,让我们去除掉两个家族。一个是张家,另一个就是卫家。”
“我?”卫老爷指了指自己,吓了一跳,豁然起身向后退了数步。
“卫老爷不要害怕。”赵越摆了摆手,“我不是说了?只是个选择罢了。当时我们选的是张家,想必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了。”
“张家是几位的手笔?不是那姓黄的动的手吗?”
“若是那一局让卫老爷一眼看穿,我们还有什么本事?”赵越不屑一笑,招了招手,“卫老爷过来坐吧,我们既然解决了张家,就不是卫老爷的敌人。”
“呼……”卫老爷松了口气,可刚走两步就停下了,赶忙询问,“那几位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当然是为了卫老爷而来。黄老爷的为人令人不耻,他倒是舍得花钱,但那银钱过于肮脏,我等怕拿在手里晦气。
如今卫老爷既然知道了谁是解决张家的人,想必也已经明白是谁对你动手了吧?”
“那个姓黄的!”卫老爷闻言气得咬牙切齿,“我与他无冤无仇……”
“真的没有仇怨吗?”赵越挑了挑眉,一脸坏笑。
“当然……不,不!”卫老爷似乎想到什么,脸色大变,“好个狗贼,胆子竟然如此之大!”
“这是你们的仇怨,我等就不过问了。”赵越摆摆手,低声说,“冤有头、债有主,卫老爷如何报复是你们之间的事。不过卫老爷最好明白,今日我来报信是诚意,可是你要乱用这份诚意,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我们能让张家满门中毒,卫老爷要不要尝尝?”
“不不不,当然不!”卫老爷想起张家凄惨的模样连忙摆手,“几位放心,我绝不会对他人透露诸位的行踪,以诸位的本事,我也可以为诸位引荐。”
“不急,不急。”赵越反而摇了摇头,“卫老爷先处置手头上的事情,等一切尘埃落定也不迟。我们不过是在这乱世之中换口饭吃罢了,卫家要是有好饭,我们也乐得多吃两口。”
“诸位放心,每日定好酒好菜招待。”卫老爷大包大揽。
赵越却拒绝:“不劳卫老爷如此,我们自有吃饭的地方。卫老爷想必心中焦急吧?且去忙,明日一早你就会见到婉儿姑娘。”
“好吧……”卫老爷犹豫片刻,“诸位不用我安排住处吗?”
“不用。我们自会挑选院子,选好之后也会告知卫老爷。”说着,赵越将卫老爷请走。
卫老爷刚走出屋子,背后的灯光骤然熄灭,他赶忙回头看去,却只看到一片漆黑。
外面的仆役被吓了一跳,询问要不要去将灯烛点亮。
卫老爷摆了摆手,深深看了屋子一眼后迈腿便走,心中似乎开始郁积怒火,越走越快。
赵越三人则将小妾放回床上,翻出了屋子,在房顶上一间一间挑选起小院,最后找了个靠近院墙的,将几名手下接过来后直接在小院中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