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桑乱了。
没有人敢小看一个深耕多年的世家的破坏力,即便是象征着暴力的正规军队也不行。
不到三天的时间,原本一片祥和的城池陡然露出了潜藏在黑暗中的獠牙。
当街行凶、暗杀、绑架、威胁……
长时间的相互勾结使得官府制定的任何周密计划都出现了漏洞,黄老爷苦心经营的利益网络爆发出恐怖的威能。
百姓不敢出门,生怕一不留神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后被灭口。
世家闭门谢客,家中的护院手持刀剑在院中来回巡逻。
县衙气氛紧张,无论官吏还是守卫,全部守在重要位置上。
守军成群结队在城中奔跑,但下一秒就会与巷子中冲出来的匪徒战成一团,也有的会突然内讧,互相砍杀。
城中到处都是喊杀声与兵器的碰撞声,听的人战战兢兢。
城中的晚上甚至比白天更加明亮,火把不要钱一样插遍了大街小巷,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可黄老爷家早已人去楼空,什么也没留下,守军只能挨家挨户寻找,试图找到黄老爷的蛛丝马迹……
赵越等人有些无奈,他倒是不在意柴桑的混乱,但守军愚蠢的行径着实让他开了眼,因为黄老爷消失的手段并不高明。
卫家的动作很快,县令的动作也不慢,打了黄老爷一个措手不及,不过黄老爷终究是做下九流买卖的,春语阁只是他最好的勾栏,并不是唯一的。
黄小吏将黄老爷可能动了兵器的消息告诉县令后县令差点吓死,他立刻让县尉带人去捉拿黄老爷,但黄老爷敢在柴桑做这些买卖,怎么可能不与县城中管理治安的人交好?
县尉从正门抓人,黄老爷全家不慌不忙从后门就出去了。
从家中逃出来,黄老爷既没有出城,也没有立刻招募人手反击,而是躲进了一家没什么名气的勾栏之中,坐看城中局势。
直到城门封堵,守军出动,他才开始动手,并且一出手就向最关键的地方下手——县尉。
在一般的城池或极重要的军事重镇之中,县尉可不是一个小官,手中的权力极大,不仅要守护县城的安危,关键时刻还要协助将领展开军事行动,一般的将领都不一定比县尉更有才能。
然而柴桑不一样,柴桑军事重镇,但主要针对的是水军,县尉的权力不大,城中又有四大家族编织的谎言大网,县尉平日里只需要维持治安就行。
不过眼下治安却变得非常重要,如果县尉死了,守军就不得不分出人员来稳定城中民情,这就让黄老爷找到了机会,将守军力量逐渐分散,给自己创造时机。
赵越目前只分析出来了这些,他对县令如缩头乌龟一样的举动非常不满,不知道县令为什么不查抄黄老爷的财产,反而放任那些产业继续运行,他甚至看到即便危险成这样,依旧有人去春语阁戏耍。
但他很快就知道了,不是县令不想有动作,而是黄老爷家的产业还没有被瓜分完毕,第二天一早,其余三个家族便展开了行动。
大街上更乱了……
原本只是贼人与官府作对,现在成了蒙面的贼人与蒙面的贼人相互厮杀;蒙面的贼人与成群的护院现古后厮杀;蒙面的贼人与守军相互厮杀。
最有意思的是赵越还看到了一伙儿护院在僻静的巷子中干掉了一队守军,并将现场伪装成守军遭遇贼人袭杀。
一伙儿贼人干掉另一伙儿后,转头就与护院打成一团。
显然,眼下黄家只是个借口了,其余三个家族不仅要吃下黄家的遗产,还要互相在对方身上啃下一口肉。
各方打得不亦乐乎,可他们忘了,遗产只有在人死的时候才能获得,如今黄老爷还没死呢。
而且黄老爷的谋划明显比其余人更加缜密与残忍,他想要的从来不是逃走,而是获得更大的利益……
“开门!开门!”卫老爷用力拍打着小院儿的木门,大声喊道:“壮士在不在?开门啊,我有事相商。”
赵越刚从街面上回来不久,闻言命人打开院门,将卫老爷迎了进来。
卫老爷神情急迫,来不及休息,匆忙说:“壮士,大事不好了!”
“卫老爷莫急。”赵越倒了一碗水递过去,“能有什么大事?难不成天塌下来了?”
“是啊,天塌下来了。”卫老爷的面色瞬间变得古怪,低声说,“黄老爷纠集了数千人,此时正在城外攻城。守军在尽力防守,但城中也不安定,不仅街上有人行凶,就连……就连……官兵内部。”
“你说什么?”赵越闻言大惊,“他知不知道在做什么?他这是在造反啊!”
“谁说不是呢?何其狂妄!”
“卫老爷,现在不是骂他的时候,里应外合,柴桑能守得住吗?”
“这个……”卫老爷尴尬一笑,“不好说。”
“那卫老爷来找我做什么?还不赶快组织起家中仆役防御?”
“呃……我已经将您举荐给那位了,那位想见您一面,和您聊一聊城中乱局?”
“和我?”赵越指了指自己,苦笑,“你们现在不想着怎么防守,还想来见我?等到城破了,大半世家都会站到黄老爷那边,你们是在等死吗?”
“这个……那壮士去不去啊?”
“去!”赵越瞪了卫老爷一眼,“我可不想死,卫老爷带路吧。”
卫老爷闻言赶忙上前领路。
卫家的上家距离卫家不远,只隔了一条街,但这里的宅子修得可比卫家气派多了。
提高台楼阁、花丛树木、回廊溪流样样都有,不像是城中的宅子,反而像城外隐蔽的庄户。
一路畅通无阻,等到了正厅,赵越却傻眼了,差点掉头就跑。
倒不是他见到了什么可怕的情景,但比那样更加糟糕,正厅内坐着的人认识他。
正是那日在丝雨舟上与他胡来的女子。
女子见到他后也愣了片刻,挥退仆役与卫老爷,邀他近前坐下,笑道:“难怪我寻了多日都没有找到你的蛛丝马迹,还以为你走了,原来你竟然有这般本事,还有姓黄的为你遮掩行踪。”
“我也没想到一次偶遇竟然遇到的是如此权势滔天的人物,恕在下当时眼拙。”赵越苦笑,连眼前的茶水都不敢碰,“某姓赵,若不嫌弃,称赵兄也可,称老赵也行,赵壮士亦可。”
“赵壮士?”女子玩味一笑,“确实很壮。某姓陈,目前掌握柴桑陈氏。”
“陈家主。”赵越拱了拱手,“不知陈家主找某来所为何事?”
“赵兄,不是你要见我吗?”陈家主在谈正事时完全没有当日放荡的模样,眼神锐利,态度强势,“既然想靠上我们陈家,赵兄总要有拿得出手的礼物吧。”
“哈哈哈——陈家主,你若是前两日见我,我自然准备好了礼物,不过今日嘛……”赵越冷笑一声,“今日不是我在求陈家主,而是快覆灭的陈家能不能求得我出谋划策。若陈家主如此态度,某便告辞了。”
“你竟然如此霸道,就像当日一般。”陈家主的眼神骤然变得幽怨,“行踪亦如鸿雁过境,惊鸿一瞥却又不见。”
“陈家主这是何意?若是想叙旧,我便带陈家主逃出柴桑,日后可夜夜相守。”
“哼。”陈家主冷哼一声,“赵兄就如此不看好眼下形势?”
“有心算无心,黄老爷怕是早就有对你们出手的想法了。”
“赵兄可否详细说说?”
“我为黄老爷出手过一次,灭的是张家,那张家应该和陈家交好吧?”
“确实如此,张家与陈家几代交好。”
“先是张家、又是卫家,陈家主,这摆明是冲你来的啊。”
“哼,他还敢对我出手,胆子不小。”
“当然不小了。若我是他,我也会对你出手。”
“哦?赵兄如此绝情?”
“与情无关。”赵越摇了摇头,尽量摆脱这女人撩拨的声音,说道,“敢问家主姓陈?还是陈氏遗孀?”
“我姓陈。”
“那就对了。既然家主姓陈,就算黄老爷不动手,其余两家恐怕也在算计你了。”
“赵兄何出此言?”
“因为家主是个女子。”
“哦?赵兄觉得我一个弱女子不如他们?”
“不,只因家主是个女子。”赵越神情严肃,“即便陈家如今的家主是个不学无术的男人,黄老爷都不敢轻易动手。”
“为何?”
“男人生得多,女人生得少。仅此而已。即便陈家主招婿入赘,一生能有几个子嗣?若陈家主是男儿身,这一代就算一脉单传,日后生十几二十个也不成问题,只要身边的女人够多。
陈家主才能超群,奈何太年轻,这一代注定无法扩张。进,身单影孤;守,独木难支。”
“哼。”陈家主依旧不服,“若我这一代一脉单传是个男人,与现在的情形又有何意?”
赵越无奈,觉得江南这些世家守在边边角角作威作福傻了,完全忘了斗争的残酷性,只得解释:“陈家主,男人可以联姻,可你会嫁过去吗?”
“我也可以招婿,我还可以比我夫婿死的晚。”
“没错,这也正是另外两家没有急切动手的原因。他们在等着家主招他们家的男子入赘,两个三个都无所谓,死得早便死的早。只要让他们的孩子成长起来,有得是办法让他们认祖归宗。家主还能将孩子也杀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陈家主的脸色骤然阴冷,手不自觉摸向一旁。
赵越猜测那里肯定放了劲弩,不过他权当不知道,笑道:“这种事在河北发生过太多太多了,家主不是第一个手握大权的女人,也不是第一个被人盯上的家主。说句家主不爱听的,若是没有黄巾之乱,你到了河北连见我的资格都没有。”
“你是赵王的人!”陈家主惊呼,瞬间拿起一柄手弩对准赵越。
赵越嗤笑一声:“我是赵人,赵国的人。我倒是想供赵王殿下驱策,那也要殿下能看得上我啊。”
“赵兄有如此才能……”陈家主眉头紧缩,不相信他的话,问道,“都说赵王能辩天下英才、慧眼识珠,赵兄怎么明珠蒙尘?”
“我?明珠蒙尘?哈哈哈哈——”赵越发出一阵大笑,直到陈家主浑身不自在,才说道,“你若见过真正的英才,就不会觉得我有多厉害了。”
“赵兄还不厉害?”
“荀彧,荀文若,家主应该听说过吧?”
“当然,荀文若乃是天下君子典范。”
“柴桑区区四个家族就已如此混乱不堪,家主可知邺城有多少家族?”赵越一脸挑衅味道,“魏郡又有多少?冀州有多少?整个赵国有多少?
朝堂上那些大家族的势力碾死你们四个不比碾死一只虫蚁困难,你可听说过谁敢闹到荀文若面前?谁敢在赵王殿下面前放肆?
我远到而来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罢了,早晚有一天还会回去重建家族。陈家主,若有机会可以出去走走,柴桑真的很小。”
“这样啊……”
“陈家主莫要丧气,还是想想眼下该怎么办吧。”赵越伸手将手弩推到一旁远离自己,“若有机会,我请你去邺城最好消遣的地方住一个月。”
“也像丝雨舟那般?”陈家主苦笑。
赵越却一脸严肃,说:“赵国明令禁丹药、禁方士,抓住就杀。日后陈家主若是去了河北,千万不要将那些东西露出来。”
“罢了……”陈家主摇了摇头,“还是说说眼前该如何破局吧。”
“陈家主这是在问策?”
“没错。”
“我的酬劳可不便宜。”
“开价吧,只要柴桑有的,我都可以给你。”
“好,那我先说计策。”赵越点了点头,“上策,找到黄老爷直接干掉,你们不知道他在哪里,我却知道。
中策,联合其他世家清剿城中乱贼,不要理会另外两家侵占了你多少,家主只需将黄家的产业全部收入囊中即可。
下策,协助守城等待援军。”
“援军?我哪里来的援军?”
“陈家住没有援军,柴桑却有。水军不是一直没出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