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合1大章)
九方空在血潮中稳住身形,目光却越过了李出尘,直直锁向那道正在沸腾的树影。
金乌扶桑木的树根拔得越来越凶,那些根须像受伤的巨蟒一样翻绞着泥土,将大片大片的地面掀得四分五裂。
九方空瞳孔微缩,随即嘴角咧开。
他等了太多年,就等着这缕鲲鹏残魂露出真身的那一刻。
树体深处的残魂被那股动静牵引着往外翻涌,气息泄露得越来越明显,像是藏在暗处的老鼠终于被火光逼出了洞口。
九方空没有再管李出尘。
他身形一转,直接朝着金乌扶桑木的方向掠去,卷起一路血色的残影。
李出尘眉心一跳,神识中同时响起山鸡哥急促的声音。
“鲲鹏残魂是我引动的,它正在苏醒,需要时间,绝不能让他靠近那棵树!”
李出尘没有问多余的话,脚下猛然发力,身形拔地而起,截向九方空的路线。
他手中的囚天大荒戟横扫而出,劈出一道裹着腐朽气息的戟芒,拦腰斩向九方空。
九方空侧身避过,身形被阻,落在半空低头看向李出尘,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就这?”
李出尘没有说话,直接以行动作答,戟尖一点,冥雷与毒气交织着炸向九方空的面门。
九方空被逼得后退三丈,而远处的亲卫则在周围准备伺机入场。
他反手一剑斩断攻势,朝着亲卫方向甩出一句:
“都别过来添乱。”
这话是说给那些试图上前的序列神殿高级干部听的。
他说得轻松,像是在挥手赶走几只碍事的飞虫。
洪屠那具铁塔般的身躯此时正嵌在数十丈外的碎石堆里,没了动静,被山鸡哥全力一击轰飞后彻底昏死过去。
李出尘看着九方空,又看了一眼碎石堆里的洪屠,心中默数了一下当前的局面。
二对一。
九方空到底是狂傲,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安排在?
山鸡哥在他身侧落地,九把金乌羽剑环身飞旋,黑金二色的火焰燃烧得愈发猛烈,每一柄剑都带着滚烫的至阳气息。
他没有说话,但站位已经说明了一切,九把羽剑分成两组,三把护身,六把指向九方空。
九方空看了看山鸡哥,又看了看李出尘,表情像在看两只围住猛虎的野猫。
他抬起右手,将九婴血剑的剑尖对准二人,语气没什么起伏地问了一句:
“尽情用你们的死来取悦我吧。”
李出尘没有回答,他对山鸡哥点了点头。
帝江护臂的空间之力骤然启动。
一道涟漪在李出尘身畔扩散,下一瞬山鸡哥的身影从原地消失,出现在九方空背后三丈的位置,六把金乌羽剑裹着烈焰如群鸟扑食,齐刷刷斩向九方空的后背。
九方空反应极快,血剑回转,硬生生挡下这一击。
但他挡下羽剑的同一瞬间,李出尘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他侧面,囚天大荒戟带着腐朽的暗芒直刺他肋下。
九方空被迫向另一侧闪避。
他的身形刚刚稳住,山鸡哥又一次消失,下一息又从他的斜上方杀出。
这就是帝江护臂的可怕之处。
空间与空间之间被那双护臂随意穿梭,替换,人站在原地,但位置在空间里如同鬼魅一般没有定数。
九方空的应对渐渐带上了火气。
他引以为傲的血之道在这套打法面前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每一剑都落在空处,每一次锁定的目标都在命中前一瞬被换走。
而且他能隐隐感觉到李出尘右臂上那件护臂与他的九婴血剑之间,存在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共振。
那种共振极其微弱,那是两柄沉睡的远古凶器隔着战场互相感应,都在蠢蠢欲动。
李出尘也感受到了那一层共鸣。
他心中明悟,帝江护臂与九婴血剑一样,同属当世唯二的原初真灵凶兵,一为空间之极,一为血道之巅,今日倒也算是两大凶兵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正面对决。
他在一次交锋的间隙将那份感知化作战意,戟身上的腐朽之力又浓烈了几分。
战斗持续拉锯。
山鸡哥的应对在李出尘的换位配合之下愈发流畅,他从来就不需要思考下一记攻击该怎么出手,他只需要全力输出,把斗焰真君形态下的至刚至阳燃烧到极致,剩下的全部交给李出尘来判断。
李出尘负责所有的位置交换。
他在帝江护臂的每次发动间隙,都能腾出余暇观察九方空的应对节奏,并以此决定下一轮送山鸡哥去哪个方位。
山鸡哥不需要看李出尘在哪,他只管在每一次落脚之后全力出剑。
他的六把羽剑从九方空的视线死角杀出,九方空本能地以血剑格挡,却挡了个空。
那只是一道空间残影,真正的羽剑从头侧呼啸而至,在他的肩头拉出一道深深的血槽。
九方空低头看了一眼伤口,血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但那一剑割得他眉心微跳。
他重新抬起头,眼中的锐利更甚。
李出尘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帝江护臂连续三次闪烁,山鸡哥的身影在九方空身周三个不同方位交替出现,每一道金乌羽剑的斩击都带着足以焚尽千山的阳炎,逼得九方空不得不全力运转血剑应对。
九方空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被人来回戏耍的憋屈感。
他明明拥有更浑厚的灵力储备,更凌厉的血道修为,却被一张看不见的空间之网拉住四肢,每一记重拳都打在空处。
他试图直接锁定李出尘进行强攻,但每当他的血剑快要够到李出尘时,那道身影便再次与山鸡哥完成换位。
这一次的响动引来了外围观战亲卫的骚动。
那些序列神殿的高级干部站在阵法外围,看着战场,神色各异。
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说:“殿主这千年来的修行速度当真可怕,从太古试炼回来后补全了九婴血剑,实力暴涨到如今这个地步,放眼寰宇能跟他正面过招的已经没有几个了。”
旁边一人接话道:“关键是老殿主失联后,序列神殿的底蕴几乎都敞开了供他取用,那些秘藏和传承换做旁人花上万年也未必能消化完,他却只用了几千年便走到了半步道祖。”
先前说话那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战场上那个不断闪烁的身影上,语气带着几分感叹。
“但那神皇殿的李出尘也不像外界传的那样,明明三千年前沉睡前不过是帝境修士,怎么一现身就是半步道祖了。”
“难道他当年的沉睡也是放出去的假消息?人其实根本没事?”
“……”
无人接话。
人堆里那几个人沉默得尤其深。
他们是老殿主时代留下的旧部,九方空掌权后以铁腕手段清洗了一大批不听话的位置。
他们虽然顶着一个高级干部的名头,实际上手中的权柄和油水都被这位年轻的代理殿主抽得干干净净。
他们希望九方空死在这里。
但他们永远不会说出这句话,甚至不会在脸上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他们只是安静地站在那片人堆里,像几尊石像一样看着战场,等待着某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机会。
战场中央,九方空的耐心终于被消耗干净。
他从先前被打得节节后退的状态中骤然停住了脚步,双脚钉在地面。
一股浓郁到近乎凝实的血雾从他体内炸开,瞬间弥漫了方圆数十丈的空间。
那层血雾充满了暴烈的灵力波动,将李出尘的空间换位都逼得短暂失灵了一瞬。
九方空的眼睛暗沉下去。
李出尘感应到那股气息的变化,立时退后数丈,将山鸡哥拉到自己身侧。
九方空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缓缓站直了身体,一副已经乏味了的样子。
“你们打够了没有。”
他的话音落下的同时,九婴血剑忽然融化,像是化作一滩活物般沿着他的手臂攀爬,吞没。
那把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九方空整条右臂化为暗红色的兽爪,细密的血丝在皮肤表面蠕动,指甲尖锐如刀。
他的身躯拔高了三尺,全身被一层厚重的血甲覆盖,光泽幽暗,仿佛用凝固了万年的血液浇铸而成。
肩胛处生出数根肘长的血色尖刺,关节被骨甲包裹,一条粗壮的尾巴从尾椎延伸而出,在地面上拖出一道蜿蜒的血痕。
他的头颅在血光中分裂为二,没有眼睛,取而代之的是两张几乎咧到耳根的嘴,每一张都露出同样尖锐的牙齿。
胸口正中裂开一只巨大的黑色眼瞳,那只眼珠子转动了一下,倒映出周围所有景物的影子,也倒映着李出尘和山鸡哥的模样。
【九婴道·灵域·血浮屠】
九方空的灵域,发动了。
那片领域以九方空为圆心向外扩张,覆盖了所能触及的一切。
墙壁、碎石、落叶……所有被血雾浸染的事物上都浮现出一个漆黑的眼瞳印记。
印记睁开,又闭合,像是无数只无处不在的眼睛在默默注视着整片战场。
李出尘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能感应到这片领域的规则正在改变,九方空的气息比先前强了何止一筹,几乎已经无限接近道祖的边缘。
山鸡哥把九把金乌羽剑收拢回护身姿态,剑身上黑金交织的火焰更加猛烈地燃烧着。
九方空没有给他们更多准备的时间。
那具血甲覆盖的身躯猛扑而出,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有余。
他一拳砸向山鸡哥,拳风裹着血雾,携带的力量让空气都发出爆裂般的音啸。
山鸡哥以三把羽剑格挡,整个人被那股蛮力轰得倒退数丈,鞋底在地面拖出两条深深的痕迹。
九方空没有追击,转身一爪横扫,逼得李出尘不得不用囚天大荒戟硬接。
戟爪相交,一股巨大到令人窒息的力道沿着戟身传入李出尘的双臂,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借势后退卸力,身形未稳,九方空的尾巴便从侧方抽来,速度之快,帝江护臂的空间换位都没来得及完全发动。
李出尘勉强抬起左臂挡了一下,整个人被抽得横飞出去。
山鸡哥在同时出手,六把羽剑齐射,全部命中九方空的背心。
剑刃切入血甲,在九方空的后背上开出六道深深的伤口。
但九方空的脚步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那六道伤口以超越此前任何一刻的速度愈合,几乎是在剑刃抽离的同时便已恢复如初。
他连头都没有回,反手一爪逼开了正准备继续攻击的山鸡哥,然后再次压向李出尘。
接下来的战斗完全倒向了一边倒。
九方空的打法彻底变了,他不再闪避,不再防守,每一击都是全力以赴的猛攻,以伤换伤。
山鸡哥的羽剑斩中他,他不躲,李出尘的戟捅穿他,他也不躲。
他只需要把自己的攻击送进对方的身体便算胜利。
而他的恢复速度已经快到不合常理。
上一息被砍开的伤口,下一息便愈合得连疤痕都看不见,即使同时承受山鸡哥和李出尘的全力夹击,也最多让他身体顿上一顿。
李出尘在数次交锋中咬牙支撑,终于在一次近距离的碰撞中捕捉到了那座血甲胸口那只黑瞳的异样。
他一戟贯穿九方空左腹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数丈外一根石柱上的眼瞳印记黯淡了一丝。
他又补了一击,另一根石柱上的印记再次变淡。
他心底骤然涌起一个判断。
九方空承受的伤害根本不落在自己身上,那些伤全部被转移到了周围所有被打上血浮屠印记的事物上面。
墙壁,石块,只要是这片领域内的物体,都在替他分担伤害。
只要那些印记没有被消耗殆尽,九方空就是不死之身。
李出尘将这个判断以神识传给了山鸡哥。
山鸡哥的脸色变了,咬着牙骂了一句:
“这还打个屁。”
但他说完之后还是硬着头皮冲了上去。
因为他看见了金乌扶桑木的方向。
那棵树下,粗壮的根须正一根一根地从泥土中拔出,每一根拔出的树根都带着沉闷的破土声,像是有什么极古老的存在正从千年的沉眠中缓缓醒来。
金乌扶桑木的变化在持续。
第一根主根拔出地面时,树干上密布的暗血色脉络消退了一片,露出底下苍劲的原木色。
第二根主根拔起时,那些枯黄的叶子开始转向暗金色,树冠深处发出一声极轻极远的飞鸾鸟鸣。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随着根须一根根离地,整棵扶桑木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蜕变,像一座沉睡了太久的火山正在重新苏醒,地底的岩浆已经沸腾到临界点。
每一根树根的拔出都让这片空间的灵气分布发生变化,地面在颤抖,空气中的灵压时轻时重,像是整个天地都在为那棵树的自由屏息凝神。
九方空自然也感应到了那边的动静。
他的面色阴沉了一瞬,随即又露出一抹更为狰狞的笑意。
他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
“等了你这么久,你终于肯冒头了。”
他试图脱离战圈直奔扶桑木,但李出尘和山鸡哥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李出尘的帝江护臂连续发动,将山鸡哥不断送到九方空前进的道路上,每一次拦截都逼得九方空不得不停下来应对。
战斗回到了最初的那种被拉扯的节奏,只是这一次他们从主动进攻变成了纯粹的拖延。
山鸡哥挡住了九方空的一记重爪,整个人被砸进地面,又从土坑中爬出来,浑身浴血。
李出尘的空间换位也渐渐跟不上九方空的速度,他的每一次闪现都被更快的一拳逼出来。
两人被打得节节败退。
但他们还在撑,因为扶桑木那边的树根只剩下最后的几根。
金乌扶桑木的树干已经几乎全部拔离地面,巨大的树冠在失去了土壤的束缚后反而伸展开来,遮天蔽日,树梢上那枚未成熟的金乌道果在暗金的光芒中微微晃动。
最后一根树根被拔出土层。
那根根须粗壮如巨龙的身躯,缠绕着大片暗色的泥土和碎岩,在半空中抖落,发出类似锁链崩断的声响。
束缚彻底解除。
在那一瞬间,山鸡哥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感觉到一道滚烫的暖流从血脉的最深处涌起,像是沉睡万古的巨兽在胸腔中睁开了眼睛。
它不在意任何人的准允,自顾自地苏醒,流淌,灌满了他的四肢百骸。
山鸡哥感受到了那股力量,确确实实属于自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但过去从未被察觉,像是被锁在一间暗无天日的密室中,直到此刻才终于被打开门扉。
他握了握拳,拳头上跳跃的火焰从黑金二色缓缓凝成了更为纯粹的暗金色。
李出尘感应到扶桑木那边已经彻底脱离了束缚,又与山鸡哥对视一眼,两人的身形几乎在同一瞬间倒射而出,直奔金乌扶桑木。
他们的计划很简单,触碰那棵树,将其转移进水月洞天,一切结束。
但就在他们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树皮的刹那,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拳从天而降,带着碾碎一切的势头,轰在两人中间的空处。
爆炸般的气浪将李出尘和山鸡哥同时掀飞。
洪屠从扶桑木背后站了起来。
他的体型比先前膨胀了数倍,浑身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鳞岩铠甲,肌肉像被巨大的力量撑得崩裂开来,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触地,像一头直立起来的巨猿。
他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像滚雷碾过大地。
“鲲鹏?原来如此,你这家伙身上竟然背负着鲲鹏的血脉!”
九方空悬浮在空中,看着这一幕,目光落在山鸡哥身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外的神色。
他没有想到这个金乌之体的家伙体内竟然藏着鲲鹏血脉。
但那份意外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便被一层更深的狞笑取代。
“看来是传承不全啊,可惜你没这个机会了。”
他举起右臂,整条臂膀重新凝出那把九婴血剑的形状,而剑尖上,赫然挑着一道半透明状的残魂。
那是一缕极为苍老的意志,形体模糊,正在剑意中不断挣扎,却始终无法挣脱。
李出尘和山鸡哥同时抬头,瞳孔骤缩。
鲲鹏残魂已经被九方空抓出来了。
原来就在洪屠拦下二人的那一瞬间,九方空已经趁机完成了剥离。
他悬浮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的两人,声音里带着一股癫狂的欢愉。
“鲲鹏一脉,很了不起吗?今日在这里……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