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缇闻言心头骤然一惊,万万没有想到,温阳心中属意之人,竟然会是孙冬儿。
她下意识暗自思忖,二人年岁足足相差四五岁,还是女方年长,这般婚配年岁,实在少见,一时间神色险些藏不住诧异。
可静静听完温阳一番心里话,她慢慢静下心来细想,心中渐渐了然,也懂了他这番考量。细细盘算下来,孙冬儿……确实是眼下最适合温阳的人选。
温阳已然踏入科考之路,不久便要赶赴院试,往后乡试、会试步步前行,前途可期。
可孙氏又怎会眼睁睁看着身为庶出外室之子的温阳一路青云直上,压过自己的亲生儿子,在三房站稳脚跟、手握话语权?
答案显而易见,绝不会。
孙氏行事本就拎不清、目光短浅,但凡事关温英捷,她向来偏执极端,哪怕委屈自己、做出糊涂糊涂事,也定会处处打压掣肘温阳,绝不允许他过得比温英捷顺遂风光。
温阳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早早想好退路。
日后孙氏想要毁掉他,无外乎两条路子。
一是散播流言败坏他名声,阻挠他科考仕途,待到他日入朝为官,再以母亲之名苛责他不孝,断他前程。
二是胡乱为他择一门拖累终身的婚事,娶一门麻烦缠身的妻室,让他终日内耗、不得安生。法子俗气,却都足以致命。
可若是温阳迎娶孙冬儿,所有困局便能尽数化解。
一来,二人早已心意相通,彼此心知肚明。且经过姚姨娘和锦阳乡君的事下来,温以缇对孙冬儿颇有好感。这姑娘阅历浅显、世面不多,却心性聪慧通透,本性善良纯粹,品性不错。
二来,孙冬儿是孙氏的侄女,出身孙家。有这一层亲缘牵绊,哪怕孙氏心中依旧芥蒂温阳,碍于娘家颜面,也只能百般隐忍,毕竟孙家的女儿也会惦记娘家。
温阳前程大好,惠及的亦是孙家,孙氏断不会再刻意为难打压。
同是孙家女儿,孙冬儿的境遇却与孙氏截然不同。
她是家中不受重视的庶女,昔日险些被家族随意处置,尝尽家族凉薄。此番主动倾心温阳,其中未必没有她自己的心思。
吃过家族苦楚的人,绝不会一味愚孝顾家、一味偏袒娘家。
往后岁月里,孙冬儿不会变成第二个糊涂偏执的孙氏,她唯一的归宿与依仗只会是温阳,二人互为软肋,亦是彼此唯一的知己战友。
抛开年岁差异不谈,二人实在相配至极。
温阳身世尴尬,乃是外室所出,纵使才华满腹、来日功成名就,出身依旧是旁人诟病的短处。
反观孙冬儿,虽是庶女,可孙家世代为官,根基犹在。
论门第底子,反倒比温阳还要稳妥几分。
温以缇垂眸沉吟许久,抬眼看向温阳,轻声开口试探:“那孙姑娘本人,对此事又是何种心意?”
温以缇心中考量后觉得既怕这一切也有孙冬儿的参与。
也担心二人之间曾生出逾矩的行为,让温阳不得已只能定下这门亲事。
她既想弄清孙冬儿的为人,也想知晓,在温阳心中,这位姑娘究竟如何。
她何尝不清楚温阳今日专程来找自己的用意。此事阻力重重,他急需一人撑腰,而自己,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心中多半也早已笃定,自己不会多加阻拦。
若是孙冬儿嫁入三房,往后三房有二人一同把持,孙氏再难肆意胡闹折腾,大房二房也能跟着安稳省心,于整个温家皆是好事。
温阳连忙正色开口,生怕她心生误会:“二姐姐切莫多想,此事与她无关,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人主动心念。”
他缓缓道出前因后果。知晓孙家打算将孙冬儿随意嫁人换取聘礼,目睹她身在夹缝之中,帮衬姚姨娘处事却心存底线、本性纯良,诸多点滴叠加,才慢慢生出这般念头……
他与孙冬儿境遇何其相似。孙冬儿困于刻薄宗族,身不由己。而自己受制于偏心嫡母,前路艰难。
二人皆是受困于孙家,皆是身不由己,冷暖自知。
温以缇静静听完,缓缓颔首。
二人算不上私情暗许,更像是看透彼此处境后,心意相通、彼此成全的默契结伴。
温阳谈吐坦荡从容,没有少年儿女情长的羞涩扭捏,满心皆是对自身前路的筹谋。
而这一桩婚事,既能保全自己,亦能拉孙冬儿脱离水深火热的孙家。
“你能思虑周全到这般地步,把前路隐患、利弊得失尽数看清,还寻好了周全法子,我心中着实欣慰。”
温以缇眉眼柔和,缓缓说道,“足以见得你心思通透,遇事懂得思量谋划。”
被直白夸赞一句,温阳耳尖微热,隐隐露出几分少年腼腆。
“单单从我个人而言,我不会阻拦你,反倒愿意成全,盼你诸事顺遂。”
温阳眼底当即泛起一抹喜色。
可下一瞬,温以缇话锋一转,认真提点:“只是你来找我商议并无大用。此事终究要过三叔那一关,更要告知你生母潘姨娘。好在老太爷与老夫人多半不会反对,孙家与温家素有旧交,你求娶孙家女儿,在二老眼中,反倒算得上懂事妥帖。”
温阳细细一想,确实如此。
老人家念旧重情,自己主动求娶孙家女子,既顾全情面,又省去府中不少麻烦,二老自然乐见其成。
可念头落到自己生父温昌茂身上时……他神色骤然一顿,眉宇间染上几分为难与迟疑。
温以缇见状浅浅一笑,一语点破:“怎么,这下想到,三叔并不会轻易应允了?”
温阳默然点头,心事尽数写在脸上。
毕竟温阳可是温昌买的希望,更是三房一脉的指望。他哪里肯让自己的指望再去扯上孙家,被孙家拖累终身?
当年自己便是因孙家而受制不前,被迫娶了孙氏,这才闹出诸多是非与尴尬,后半辈子都被捆住手脚,不得舒展。
他绝不能让温阳重走自己的老路。
这孩子将来要科考、要入仕,前途一片光明,岳家必须是能为他铺路、助他腾飞的强援,而绝不能是反受其累的阻碍……
温阳直视着温以缇,语气笃定无比:“二姐姐放心,父亲那头,我自有把握说服。姨娘那边早已应允,至于母亲……想来也不会拒绝这门亲事。”
见他胸中自有丘壑,温以缇温和一笑,顺势追问:“既然长辈这边谈妥,那孙姑娘本人,以及孙家那边,你也尽数说通了?我记得孙家正指望她填补家用亏空呢。”
温阳略一沉吟,答道:“她说有办法让孙家那边同意。”
话语间满是对孙冬儿的信任,那份从容笃定,让温以缇心中愈发好奇,忍不住想探探二人究竟是何种相处模式。
但眼下离京公务在即,她无暇细究这些儿女情长,便颔首道:“既是如此,你且安心。他日若有需要,我自会为你在长辈面前美言几句。”
温阳闻言,当即起身郑重行礼:“多谢二姐姐!”
在温家,只要温以缇肯开口,此事便稳了大半。
她虽未承诺全力相助,可仅凭她一句话的分量,便足以让温阳的胜算倍增。
待温阳正要离去,温以缇却又语锋一转,郑重叮嘱:“七弟,切记一点。你今日求娶,是念在孙家是你外祖家,是亲上加亲,于你母亲、于三房皆是好事。莫要忘了这个根本。”
温阳愣了一下,随即敛衽再拜,语气肃穆:“二姐姐放心,弟弟明白。外祖家是母亲的至亲,我绝不会忘本。日后孙家,便是我的岳家,断不会因一己之私,便轻慢了这份亲缘。”
温以缇这才满意点头。
这番话,实则是敲打。
她是在提醒温阳,别以为娶了孙冬儿过了关,就敢回头对孙氏、对孙家动报复的心思。
无论如何,孙氏一日是温家三太太,是他的生母,这身份永远无法更改。
她与孙老爷是有恩怨不假,但也该由自己清算,轮不到旁人坐收渔翁……
入夜之后,温阳果真寻了个时机,将自己欲求娶孙冬儿之事,如实和温昌茂说了。
温昌茂听罢,当即脸色一沉,想也不想便厉声回绝:“绝无可能!我就知道孙家没安好心,把孙冬儿放在府中这么些时日,终究是打着这般龌龊主意!我这就派人把她送回孙家去!”
话音刚落,温阳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拦住欲要吩咐下人的温昌茂急声开口:“父亲万万不可!您若是这般做,当真会害死她的!”
见父亲神色稍缓,满是怒意与不解,温阳这才定了定神,细细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把自己的处境、孙氏的脾性,以及娶孙冬儿的种种利弊,一五一十尽数说给温昌茂听。
温昌茂起初满心震怒,可听着儿子句句恳切的分析,心头的火气渐渐压了下去。
他不得不承认,儿子的顾虑句句在理,以孙氏偏心糊涂、护子心切的性子,若是日后温阳真的科举得中、前程似锦,她必定会做出蠢事,哪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要处处打压掣肘,断不会让温阳压过自己的亲生儿子。
温昌茂看着眼前已然沉稳懂事的儿子,良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满是无奈与心疼。
温阳见状,又适时开口:“今日白日里,儿子已经寻过二姐姐,同她说起了此事,二姐姐也觉得此事可行,是赞成的。”
温昌茂闻言,猛地抬眼,语气带着几分讶异:“这事,你问过你二姐姐了?”
温阳郑重地点了点头。
得知温以缇竟赞同这门亲事,温昌茂心中的抵触与焦躁,莫名消散了大半,反倒安稳了不少。
温阳将父亲神色的缓和看在眼里,心中暗自了然,事先去找二姐姐商议,果然是最正确的决定。
沉默片刻,温昌茂抬手,轻轻拍了拍温阳的肩膀,声音沙哑,满是愧疚:“阳儿,委屈你了。”
一句话说得温阳鼻尖陡然发酸,,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缓声开口:“父亲,身为您的儿子,这些本就是我该承担的,儿子半点不觉得委屈。
是父亲给了我生命,给了我温家子弟的身份,让我不必在外流离,少受了无数波折,如今这些,都是我理应扛起的责任。”
“父亲放心,儿子定会潜心读书,专心科考,日后入朝为官,必定好好争气,撑起我们三房的门楣。二姐姐也叮嘱过我,母亲与外祖家,终究是我的至亲,无论日后如何,我都绝不会忘记这一点。”
他一字一句,将温以缇的敲打与提点尽数告知,也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温昌茂看着眼前通透懂事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哪里还有不愿。
他唏嘘不已,轻声叹道:“你二姐姐啊,当真是个心性通透、眼界豁达的,你日后一定要好好跟着她学。”
温阳重重颔首,将父亲的话记在心里。
温以缇与孙家往日的恩怨纠葛,阖府上下无人不知,可她非但没有借着此事,让温阳拿捏孙家、替自己出气,反倒劝诫温阳铭记亲缘,这般胸襟与心性,绝非寻常人能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