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五日,清晨。
浙江省,温州府外海,洞头列岛海域。
海面起了雾,烟雾缭绕。
乳白色的水汽,从海面蒸腾而起,像是有人在海上煮开了一锅巨大的浓汤。
雾气贴着海面翻滚,将远近的大小岛屿都遮得朦朦胧胧。
偶尔有岛尖探出雾层,像是漂浮在云海之上的仙山。
几艘龙舟,静静地泊在雾中。
说是龙舟,其实就是大型风帆,带着欧式血统的大明战舰。
船身长达四十余丈,吃水深,船楼高耸。
这些战舰,唯一的皇室象征,就在船头位置。
船首雕刻的金龙,在雾中若隐若现,龙目圆睁,獠牙毕露,仿佛随时要破雾而出。
船身两侧各有十二门灭霸将军炮,炮窗紧闭,像是在沉睡中的巨兽收起了利爪。
大明皇帝朱雍槺,是被海浪晃醒的。
他躺在龙舟二层的御榻上,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雕花舱板。
舱外传来海水,拍打船壳的声响。
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有节奏,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船身微微摇晃,木料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那是战舰特有的声响,船体结构在承受海浪的挤压。
这声音,在海上漂了快一个月的人耳中,已经和呼吸一样自然。
“睡不着啊,该死的”
“大海啊,你全是水啊,好水啊”
“每天醒来,老子的脑子,就嗡嗡响”
“听到的,看到的,还是水,一望无际的海水”
“老子这个大明皇帝,真命苦,水啊,漂啊,累啊”
、、、
他已经醒了小半个时辰,
四仰八叉,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嘀嘀咕咕,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
湖广常德,荆州,衡阳的战事,江西的进展。
大江南,舟山群岛,松江苏州的消息。
还有云贵川,大后方,留守朝廷,赋税,粮饷,西南,中南半岛,土司动向……。
每一件事,都像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乱窜。
作为大明王朝,刚刚翻身的朱皇帝,他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
多到有时候,他恨不得把脑子劈成几瓣来用。
但此刻,他真正烦躁的,不是这些。
“熬啊,难熬啊”
“格老子的,老子是皇帝啊”
“他妈的,太难熬了,大炮打飞机,要丢死人的啊”
“不行啊,再熬下去,咱的意大利炮,也要生锈了”
、、、
他烦躁的是孤枕难眠。
每一天,被海水吵醒的他,火气最大的,就是意大利火炮。
二十岁的身体,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这具龙躯,经过一年多的锤炼。
筋骨强健,精力充沛得像是关不住的猛虎,异常变态。
平日里,一龙二凤,那都是家常便饭。
兴致来了,梅开二度,帽子戏法,大四喜,五谷丰登,六六大顺。
出征之前,他一直在云南,昆明皇宫。
那时候,有皇后,十几个嫔妃在侧,倒也不觉得什么。
如今,在海上漂了快一个月,就难熬了。
连个女人的影子,都见不着,那股子邪火便压不住了。
说实在的,他后悔了。
他娘的,应该带上些宫女啥的,太墨守成规了啊。
他妈的,堂堂穿越人士,大明皇帝,总不能,用龙爪解决需求吧。
到时候,一旦被人发现了。
起居录里,明确记载着。
大明皇帝,朱雍槺,北征记,漂流记,落难记,丢人至极啊。
“娘希匹!!”
“叼雷老母的,死扑街!!”
“不管了,起床,新的一天,又来了!!”
、、、
朱雍槺低吟几声,翻身坐起,赤着脚踩在船板上。
木料微凉,带着海水的潮气,踩上去有一种湿滑的触感。
他走到舷窗前推开木窗,一股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雾气和着凉意涌进船舱。
甲板上已经有动静了。
侍卫换岗的脚步声,水手收放帆索的吆喝声。
还有远处不知哪条船上,隐约传来的号子声——整个船队在雾中苏醒。
温州府的外海,延绵十几里,望不到尽头的战舰,渡船,运输船,探哨船,,
这就是大明王朝的北伐大军,十几万精锐之师,灭国舰队。
“皇爷,万岁爷,醒了”
舱门外,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是张耀,文书房太监,随军的太监之一。
“嗯!!”
朱雍槺应了一声,站着一动不动。
舱门轻轻推开,张耀端着铜盆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
一个捧着面巾,一个提着铜壶。
张耀身材健壮,三十出头的年纪,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不像寻常太监那般阴柔。
他是上过四川战场的老人,跟着文安之,亲临杀场。
这也是朱皇帝,为何提拔他,做文书房的领头太监。
这年头,胆敢上阵的太监,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有胆气啊。
“什么时辰了?”
、、、
“回万岁爷,卯时三刻了”
、、、
张耀放下铜盆,动作麻利地拧了面巾递过来。
一边干活,一边在回话中,脑子很清醒,很机灵。
“今早,外头起了大雾”
“船队,下半夜以后,速度就慢了,不敢再走了”
“现在,外面,还是看不太清楚,估摸着要日出了”
“外头,尚都督,袁都督,已经到了,在甲板上候着呢”
、、、
朱皇帝,接过面巾擦了把脸,瞬间就清醒了不少。
铜盆里的水是温的,带着一丝海水的咸味。
海上行舟,行军,漂了快一个月。
普通的淡水,金贵得很,连皇帝洗脸的水都是掺了海水的。
他倒也不讲究这些,当年在永昌带兵的时候,比这苦得多的日子都过过。
当然了,缺淡水,是不可能的。
大军一路冲上来,先锋军,杀上来,占领了很多岛屿,海岸线小镇子。
别说是淡水,就是钱粮,物资,兵械,俘虏,都搞了不少的。
但是,上了战船,行舟过程中。
所有的兵将,包括朱皇帝,都不自觉的,节省水源,物资。
无他,北伐大军,人太多了。
所有的兵将,船员,丁壮,水手,俘虏,加起来,已经超过了二十万。
还有畜牲,战马,几万匹,都是要吃粮的,喝水的。
这万一,出了点啥事,储存的补给,跟不上了,那就要崩了。
“这么早?”
“他们倒是勤快”
“呵呵,几个老家伙,一把年纪了”
“呵呵,怕是又失眠了,也是睡不着啊”
、、、
朱雍槺将面巾丢回铜盆,又接过小太监递来的茶水漱了口。
漱口水是凉的,带着淡淡的茶香。
他知道的,平日里,这帮人,年纪大了,更难熬。
毕竟,大部分人,都是陆地上的战将,脚踏实地惯了。
这一次北征,北伐,一坐船,就是快一个月,谁都有点熬不住。
“呵呵”
“皇爷,你说笑了”
“几位老大人,每天都这个时候来”
张耀呵呵微笑着,接过面巾,铜盆,小心翼翼的侍候着。
“对了,皇爷”
“丁指挥使,马提督,也都来了”
“好像是,舟山,前线那边,来了一些消息”
、、、
说罢,他就把手中的东西,转交给身后的小太监。
跟着侍候,快一个月了。
朱皇帝的为人,习惯,习性,他也掌握的差不多了。
平日里,还是挺和蔼的。
不像外面传的那么恐怖,武夫杀皇,嗜血残暴,吃人心肝的暴君。
身边的太监,侍卫,只要规规矩矩,不搞事,不乱来。
眼前的皇帝爷,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过分的苛责。
“哦!!”
朱雍槺的动作,顿了顿,眨了几下龙眼。
随即继续漱口,吐在铜盆里,又接过面巾擦了擦嘴角。
他动作很快,没什么讲究。
这是朱皇帝带兵时,养出来的好习惯。
即便是,皇帝在外,也都将就着,不要过分的追求生活质量。
否则的话,他一句话下去。
周边的人,都得忙死,操心死,费尽心思,讨好,歪点子,争宠。
带兵打仗,哪有那么多繁文缛节。
吃好,喝好,睡好,就已经是奢侈品,梦寐以求。
自古以来,很多大决战,缺兵少粮饷,磕磕巴巴,最后一败涂地啊。
“皇爷,更衣”
半晌后,差不多了,洗漱速度很快的。
张耀,大手一挥,两个小太监,赶忙上前,展开了一套锦袍。
不是衮冕,不是朝服,也不是什么龙袍,明黄色的团龙常服。
就是一件,很普通的袍子,锦衣。
现在的朱雍槺,打下偌大的地盘,收复疆土,早就坐稳了皇位。
这时候,他已经不需要靠这些皇室象征,去威慑那些不听话的宵小之辈。
就这样,朱雍槺站直了身子,让太监们伺候着更衣。
高大壮的龙躯,站在船舱内,几乎要顶到舱顶。
两个小太监,给他系腰带时都得踮着脚,仰起头,压力山大。
二十岁的朱皇帝,身形魁梧,肩宽背厚。
站在船舱中央,便是一股排山倒海的压迫感。
这样的体格,配上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一双深沉如渊的龙眼睛。
便是在没有穿龙袍的时候,也让人不敢直视,王霸之气,扑面而来。
小小的太监,没卵子,拿什么去硬扛,这种霸王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