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安静。
沈遥走在最前面,旧矿灯提在手里,灯罩上的暗绿反光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了。
她步伐很快,像是急着离开石柱区,又像是急着回到某个她十几年没敢再面对的地方。
温岚跟在她后面大约十步远,短刀挂在腰间,走路时刀鞘轻轻磕着胯骨,发出有节奏的细响。
沐心竹走在第三位,银丝环戴在手指上,裂痕透光,在阳光下像五道细小的银线。
时也走在最后,手里握着那枚铁片,油膜上的弧线已经消退,但铁片背面的短弧还在,指向西北。
四人之间拉开了一段距离,谁也没有主动缩短。
走到干河床的时候,沈遥停了一下。
她蹲在河床边,用手掌贴着沙地,过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走。温岚经过她身边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时也走到沐心竹旁边。她的步子比平时慢,手指微微蜷着,银丝环在指节上晃。
“手疼?”时也问。
“不疼。”沐心竹把手放下,“就是感觉它在变轻。”
“银丝环?”
“嗯。裂痕多了之后,它比原来轻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从里面漏出去。”
时也想起沐心竹之前说过,银丝环压着白银之蛇的力量,环裂了力量就会漏出来。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沐心竹看了他一眼,把手放上去。
银丝环碰到他的掌心,温度比平时低,像一块被冰镇过的金属。
“冷。”时也说。
“它一直在变冷。”沐心竹收回手,“从石柱区出来之后,温度就没升过。”
他们穿过干河床,翻过碎石坡,在傍晚时分回到生命教会。莫雨珊在门口等着,看到沈遥时愣了一下,但没多问,只是侧身让开路。
后院母树的枝条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根部纹路尽头的旧铁片还在原处,表面的暗绿痕迹比昨天更亮。
时也把旧铁片拿起来,和自己的铁片并排放着。两块铁片之间隔着一指宽,缺口相对。
沈遥走过来,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中间那块在石柱区。”沈遥说,“我当年碰过的那块。”
“你碰了之后发生了什么?”时也问。
沈遥沉默了一会儿。莫雨珊端了茶出来,放在石桌上,然后退到一边。温岚站在母树另一侧,背靠着树干,双手抱在胸前。
“我碰了那块铁片之后,听见一个声音。”沈遥终于说,“声音说‘你回来了’。就三个字。然后风停了,铁片变黑。我醒过来的时候,温岚在拉我。”
“你为什么要往回走?”
沈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粗糙,指节上有旧茧,是常年做野外监测留下的。
“因为那个声音太熟了。”沈遥说,“熟到我以为是我自己在说话。”
时也把两块铁片收好。他站起来,看着母树根部的纹路。
纹路往土层深处延伸,方向指向西北。那边是石柱区,是他们刚走过的地方。
再往西北,是沈遥和温岚都没走完的永夜航线。
“永夜航线到底有多长?”时也问。
沈遥摇头:“没有人走到过尽头。
我当年走到石柱区就折返了。
温岚走到旧城,旧城再往北就没有记录了。”
“旧城有人住吗?”
“我住过一段时间。”
温岚从树干旁走过来,“旧城是航线中段的一个补给站。
房子还在,但没人了。我在那里待了大概半年,靠打猎和采野果活下来。
后来遇到逐风者的人,才跟着他们去了南边。”
时也第一次听温岚说起这段。
她离开红太阳之后的事,他从来没有问过。
不是不想问,是不知道怎么问。现在她站在母树下,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旧城再往北呢?”时也问。
“我走的时候,北边还有路。”温岚说,“路基是石砌的,宽到能过两辆马车。
但路面被风沙埋了一半,走起来很费劲。
我走到一处断崖,下面有雾,看不到底。我就回头了。”
“断崖离这里多远?”
“从石柱区算,大概三天的路程。”
时也把这几个地名串了一遍。矿区,生命教会,干河床,石柱区,旧城,断崖。
永夜航线从矿区往西北延伸,经过教会、石柱区、旧城,最后消失在断崖。
深层回环的信号沿着这条路走,走到母树那边衰减到最低限度。
可如果永夜航线继续往北,信号在断崖之后是什么状态?
“白奇需要这些坐标。”时也说。
沈遥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其中一页递给时也。
上面用铅笔标着教会到石柱区的详细坐标,还有几行备注,字迹很小但工整。
“我来的路上测的。”沈遥说,“石柱区的信号强度和矿区那边差不多,但频率更密。
像是同一段信息在更短的距离内被压缩了。”
时也把本子收好。他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落到教会围墙后面,后院暗下来。莫雨珊在屋里点了灯,暖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今晚住这里。”时也说,“明天回矿区。”
沐心竹已经走到后院角落的客房门口。她推开门,没有立刻进去,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时也一眼。
时也正把本子收进背包,没注意到她。温岚看到了,但没说什么,只是走进屋里帮莫雨珊准备晚饭。
沈遥站在母树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树根部位的纹路。
她的影子被屋里的灯光拉得很长,投在树干上。
“时也。”她叫了一声。
时也抬头。
“你打算走完永夜航线?”
“还没定。”时也说,“先回去把数据整理清楚。白奇那边需要时间分析。”
沈遥点头。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如果你走到断崖,帮我看看下面有没有路。”
“你自己不去?”
“我不知道。”沈遥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着自己的手心,“我碰过铁片,铁片里有声音。我回去可能会再听见。我不确定我想不想听。”
时也看着她。沈遥的脸在暮色里显得很瘦,颧骨上的擦伤结了痂,颜色发暗。
她比温岚矮,但站姿很像,都是那种久经野外的人才会有的稳当。
“你可以不去。”时也说,“数据够了。”
沈遥没接话。她转身往屋里走,经过时也身边时停了一下。
“温岚当年走的时候,我其实追了几步。”
她说,“但铁片的声音更响。我停下来了。”
她走进屋里。
门帘落下来,挡住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