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寰在第二天就到了桃州，原本昨日天气还不错，今日天却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云层，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站在城头上远远望见他们的队伍——人不多，大约三四十个，有凌云宗的弟子，也有穿着清水宗服饰的面孔，队伍并不宏大，甚至有些稀稀落落的，像是一条被风吹散了的长线。那些清水宗的弟子身上的衣袍多有破损，脸上还带着没有洗净的风尘和疲惫，脚步沉重得像是走在泥泞里。
温寒走在最前面，他的身后抬着一具棺材。
苍寰走在一侧，风尘仆仆，眉间的川字纹比我上次见他的时候又深了几分。他看到我站在城门口，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只低声说了一句：“进去说。”
我把他们带到了桃州临时安排出来的议事偏殿。
殿内点着安神的灵烛，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将墙上那幅三界全图照得半明半暗。苍寰进来之后没有坐，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温寒让人将棺木小心地停放在偏殿一侧。
那是一口用清水宗古法封存过的棺椁，棺盖上的封印纹路已经黯淡了大半，但仍然能看出原本极其精密繁复的阵图。
棺椁内，温寒说是沧水真人的衣冠。
“师尊自爆之后，神魂消散，没有一点留在世间，这副衣冠是我找了好久才集齐的。”温寒说这话的时候，眼中含泪，声音暗哑压抑，显然没有从沧水真人的死亡中放下。
“枯木宗干的。”苍寰转过身来，声音十分平静，“他们在无根泉眼中下了菌丝。”清水宗的弟子断断续续地来到沧水真人的灵前，他们知道，从今往后，他们就是没有根的人了。
我让人将沧水真人的棺木妥善安置妥当，又将那些清水宗的年轻弟子都带下去休息，随后屏退了左右，温寒临走前交给了我一枚追风玉简。
温寒说，这是他师父临死前记录的最后真相，一定要交给我。
殿门合上的那一刻，整个偏殿里只剩下我和苍寰两个人，还有沉甸甸的沉默。
我看着手里的追风玉简，将灵力探入其中，同时一边听苍寰跟我说其中的重点。
“枯木宗想要无根泉眼。”苍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为了救活他们的建木。柳木发现建木枯萎之后就一直在寻找能让它复苏的天材地宝，最后选中了清水宗的无根泉眼。这种泉水是三界最纯正的生机之源，但枯木宗之前根本没有想到，沧水真人在得知无根泉眼被污染之后，竟如此决绝。”
他转过身看着我，目光深沉：“沧水真人发现了泉眼中的菌丝，也发现了枯木宗的阴谋。他本来可以把泉眼封死，自己带着弟子退出清水宗，保全性命和宗门部分的根基。但他没有。他用自己为代价，在无根泉眼中自爆，把那菌丝烧了个一干二净——也因此，清水宗的气运根基，也一同被他一起炸干净了。一个万年的宗门，就此覆灭。”
我的喉咙发紧。
沧水真人那张永远带着几分疏离的清隽面容浮现在脑海中。五十年前在凌云宗，曲府事变的时候，我曾经见过他一次，他那时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清水宗宗主，与我并无太多交集。后来，在永夜森林，我化名斩灵，一直跟在三川岛之中，也没有再去关注过他。
我对他从不了解，但却不影响我此刻如此敬重他。
如今，他用自爆护住了无根泉眼，也为这个世界烧干净了一处菌丝的源头。
我和苍寰沉默了很长时间。偏殿里只有灵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许久，我开口：“温寒怎么样？”
“他很好。”苍寰说，“沧水真人临死前把清水宗托付给了他。温寒现在不是圣子了，是清水宗的代掌门。他把剩下的弟子召集起来，清点了人数，把能带出来的功法和典籍都带出来了。路上没有哭过一次。只是每晚都守着沧水真人的棺木，不说话，也不睡。”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案头抽出一张地图，铺在苍寰面前，开始把我这边掌握的情况一一告诉他。
千叶在桃州和启国各地发现的被寄生者，藤源和宗政家族建立的监测点，秋凝落从凌海带回的消息，阿霁成了救世盟的副盟主，那些通道石壁之下布满菌丝，每一个进入通道的修士都在被悄无声息地吸走灵力，折灵的追风玉简和三界声明，那些在茶肆酒铺里被蛊惑的底层修士。
苍寰安静地听完，然后开口：“阿霁是被故意放走的。”
我一愣：“什么？”
“我在魔都调查的时候，发现阿霁确实被关押在魔皇宫地底的密室深处。那个密室的石门上有极强的封印，是魔尊亲自布下的。但石门被打开的时候，没有受到任何外力破坏，是从内部被解开的。能够做到这一点的，整个魔界只有一个东西——菌丝。”
我心中闪过一个名字，“阿宴。”苍寰点了点头：“我去的时候，正好感应到石门被打开了，阿霁逃出来。我本想追上去，却遇到了阿宴。她追过来了，也许是她发现了我在跟踪阿霁，又或者，她只是想知道，是谁在干扰放走她的棋子。”
“你和她交手了？”
“没有。”苍寰说，“她对我打了一击玄天环，我躲开了。但阿霁趁机逃走了。距离一远我就再也无法感应到了。现在你告诉我阿霁在折灵身边，那这一切就都对上了。阿宴放出阿霁，不是为了让他逃跑，而是让他去凌海、去折灵那里。阿霁是魔灵，是三界最恐怖的杀器之一。有他在，折灵救世盟的力量会大增。伪世界意志在魔界埋下阿宴这颗棋子，又在人界埋下折灵。然后让阿宴故意放出阿霁，送到折灵身边——它是在两边同时布局，互相呼应。”
殿中安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