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回椅子上，端起案头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一口一口地喝完。苦涩的茶汤在舌尖化开，那股清冽的苦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才让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了几分。
“枯木宗那边，你打算怎么办？”我放下茶盏。
“柳木跑不了。他以为弧机顶了罪，枯木宗就能从这个事里脱身。可沧水真人的死，无根泉眼的崩塌，清水宗的覆灭，每一笔账都记在他头上。他以为将一切嫁祸给所谓的末世黑影就可以了？他不知道温寒已经找到我了，这些证据也都在我手中，我们可以找机会将一切公之于众，令枯木宗难以成为救世盟的助力。”
我点头：“好，听你的。”
苍寰点点头：“我刚才听你说，阿霁的消息是秋凝落带来的，他人呢，怎么不来见我？”
“他还不知道你今天到。前几日，他去了凌海，被阿霁伤了，身上还带了菌丝。虽然昨晚我已经帮他祛除了怨气和菌丝，但他伤势还没完全好，现在在后宫休养。本来他今天是要来见你的，但被我强硬扣在宫里头了。你要怪的话，就先怪我吧。”
苍寰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怎么，你的后宫是越来越庞大了？连我凌云宗最出色的弟子都不放过？”
我笑了起来，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抱住了他的手臂，像个撒娇的小女生一样，脸颊蹭上他的肩膀。“我连凌云宗最出色的师尊都要了，还怕多收一个弟子吗？师尊，我跟你说一件事。”
苍寰任由我抱着，没有说话。
我于是将上古天界的故事从头到尾跟他说了一遍。说宝珠仙子，说离洛，说荣珩，说弥霄，说那场千万年前的浩劫，说自己在断龙渊中遇到的青龙神君，说秋凝落为何会有水神离洛的神魂碎片，说那支神弓和神箭的来历。
“所以现在可以确定的是，阿宴是潜伏在魔界的菌丝宿主，折灵是潜伏在人界的菌丝宿主，两人的背后，便是千万年前那场浩劫的元凶——伪世界意志。”
苍寰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眸子里翻涌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过了许久他才开口：“你说，秋凝落有水神离洛的神魂碎片？”
“嗯。”我点了点头，“他还想起了一些上古天界的片段。”
苍寰又一次沉默了。他此刻脑海中浮现的是黑岩矿洞的那一幕——那时他们被菌丝包围，她在他面前虚弱得几乎站不稳。他伸出手扶住了她，就在那一刻，有一团极其微弱的、淡蓝色的光从她心口处浮了出来，飘入了他的眉心。从那一瞬间起，他看见了上古天界的碎片。
看见了太虚源流中缓缓飘浮的水蓝色光团，看见了那个和自己有着相似眼睛的人——离洛，水神。
……原来如此。
他苍寰从不是钻牛角尖的人。
天道将他带到这里，命运让他遇到了她。他不想去分辨，是水神碎片影响了自己爱上祁起，还是五十年前在凌云宗看到那个叫朱珠的小妖精时，自己就已经有所不同。
总归是她，总归是同一个神魂在不同岁月里绽放出的光。
他也明白了秋凝落为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原来他和自己一样，身上都觉醒了水神碎片，而水神离洛对宝珠，是无法拒绝的。
殿中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灵烛燃烧时细不可闻的噼啪声和我贴在他肩头的呼吸声。过了很久，我小心翼翼地问：“师尊，你生气了？还是……”我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我能认为，你这是吃醋了吗？”
苍寰没有否认，只斜眼看着我，淡淡开口：“我若是生气了，陛下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把脑袋从他的肩膀上抬起来，往他的面前拱了过去，额头几乎要蹭到他的下巴：“那你摸摸我的头？师尊以前最喜欢摸我的头了。哪，摸吧。虽然我现在是女帝了，但只要师尊开心，你把我的发髻摸得再乱我都没关系，只请师尊不要生气。”
苍寰低头看着那颗拱到自己面前的脑袋——发髻上插着凤钗，钗尾的金流苏因为方才的动作轻轻地晃动着。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按在那颗脑袋上，用力揉了一把。
“陛下如今这么小气？”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我还以为你起码会说，要用什么宝贝弥补我呢。”
我从他掌下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我要这么说才真是不诚心。我们大婚以后，我的东西不都是师尊的吗？你想拿多少拿多少，还不如你现在摸摸我的头、打打我，来得实际呢。咱们这关系，送你什么礼，都比不上你摸我一把。”
苍寰终于被我逗得忍不住了，笑了一声。
“你可真是打了好算盘。明知我不会去取。”
“那便是师尊没把我当一家人。”我笑眯眯地看着他，“要不我专门下一道旨意？就写‘君后苍寰，爱拿什么宝贝拿什么宝贝’。你觉得如何？”
“油嘴滑舌。”苍寰摇了摇头，面上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你可真没一点女帝的样子。”
“摆架子是给外人看的，我什么样师尊早就知道了。”我踮起脚，飞快地在他侧脸亲了一下，转身就往殿外跑去，“师尊过来辛苦啦，好好休息，我还有一叠奏折没有批完，我先走啦！晚点再来看你！”
苍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风风火火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伸手摸了摸方才被她亲过的脸颊，嘴角的弧度忽然就压不住，翘了起来。
茶盏里刚斟的热茶还冒着袅袅白气，他在偏殿的椅子上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