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宗的大部队是在大婚前三天到的。彼时桃州城已经忙成了一锅沸粥——不是战备,是喜事。城西的驿馆被腾了出来,专门安置远道而来的凌云宗宾客;城中的裁缝铺子还在日夜赶工,将一匹匹红绸裁成喜幔、喜帘、喜结,挂满了启王宫到城门口的大街小巷。
唐寄回来得比凌云宗的人还早一天。他进城的时候,我正在偏殿里对着礼官送来的大婚礼服发呆。那礼服摊在架子上,层层叠叠的玄色与赤红交织,裙摆上绣着启国的山河舆图,每一道山脉、每一条河流都是用金线银线一针一针绣出来的,在烛光下流光溢彩,美得不像是穿在身上的东西,倒像是一幅会发光的画。
门被推开了,我没有回头。脚步声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踩在青石板上。那个步伐我太熟悉了——因为这五十年间,我已经听得无数次了。
“陛下。”唐寄站在门口,声音还是和从前一样,不高不低,稳稳当当的。
我转过身去。他瘦了,比上次让他去枯叶谷时瘦了不止一圈,颧骨的线条更利了,下颌的轮廓也更硬了。但他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新袍子,袖口绣着枯叶谷的宗门徽记——一枚枯叶托着一粒新芽。
新谷主的气度已经有了,不再是那个跪在我脚边叫“陛下”的小内侍了。
“你怎么来了?”我放下手里的凤冠,朝他走过去,“枯叶谷那边不是正忙着重建吗?红颜前几日还给我来信,说你三天只睡了四个时辰,让他很担心。”红颜是红邀的妹妹,打从唐寄突破了枯叶谷之后,那时我还在魔界,千致便让红颜前去帮忙打理。
唐寄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锦盒不大,巴掌大小,用墨绿色的绸缎裹着,上面系着一根银色的丝带。“枯叶谷的事再忙,也忙不过陛下大婚。”他把锦盒放在案头,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袍,忽然单膝跪了下去。
“唐寄!”我伸手去扶他,他却没有动。
“陛下。”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极郑重、极认真的光,“让唐寄最后再伺候您一次吧。明日大婚,让唐寄为您梳妆。”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五十年前我救了他时说“从今往后唐寄就是您的人了”。
五十年了,在启国的日日夜夜,都是唐寄为我服侍,为我打理。如今他已经是枯叶谷的谷主了,手下管着数百弟子,手里握着枯叶谷千年传承的毒术与药典,不再是那个跪在我脚边的小内侍了。
“你如今是枯叶谷的谷主了。”我伸手把他拉起来,“不必再跪。”
“在陛下面前,唐寄永远是那个小侍从。”他站起来,手指轻轻抚过案头上那件大婚礼服的袖口,“陛下,让我最后再伺候您一次吧。往后枯叶谷事务繁忙,怕是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大婚那天,桃州满城尽悬苍寰的青色剑穗。
那不是谁下的令,是桃州的百姓们自发挂起来的。不知是谁第一个听说了凌云宗弟子成婚时,宗主都给弟子们一段青色的剑穗,说能保平安。于是桃州的女人们把家里的青线都翻了出来,编成大大小小的剑穗,挂在门楣上,挂在窗棂上,挂在街边的老槐树上。一夜之间,整座城变成了一片青色的海洋。晨风一吹,那些剑穗便齐齐飘动,沙沙作响,像是千万柄小剑在风中低吟。
那些剑穗既是战前的祈福,也是庆贺。他们知道,女帝要娶君后了,对方是三界第一宗门的宗主。他们有些听说过苍寰的事迹,有些曾经得到过凌云宗的救助,有些自己的亲戚,曲里拐弯也许就是凌云宗的弟子。
我在启王宫的正殿里,被一群侍从簇拥着,穿上了那套大婚礼服。从里到外共有九层,每一层都有不同的讲究——最里层是素白的丝衣,象征初心不改;第二层是暗红的锦缎,象征战火中走来的路;第三层是金色的绡纱,象征启国的山河……一层一层叠加上去,到最后,我几乎觉得自己被裹成了一只粽子。
唐寄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玉梳,一下一下地梳着我的头发。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描摹什么极其珍贵的记忆。
“陛下的头发,比从前长了许多。”他说。
“忙起来就忘了剪。”我随口答了一句,然后又问,“枯叶谷那边还习惯吗?红颜说你把旧日的刑室都拆了,改成了药圃。”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唐寄将我的头发分成几股,开始编发髻,“毒术和医术本就同源,枯叶谷从前走错了路,现在该走回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我发间穿梭,动作娴熟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忽然他的手停了一下。
“陛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还带着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唐寄能有今日,全仗陛下。从前陛下救我于水火,又为我报仇;后来在枯叶谷,陛下又送物资、派红颜来帮我。唐寄无以为报。”
“你吃错药了?”我从铜镜里斜了他一眼。
唐寄摇了摇头,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有些话,今日不说,往后怕是没有机会了。陛下如今要成婚,娶的是凌云宗的宗主,是三界顶尖的人物。唐寄心里……”
“停。”我打断他,“你心里只有枯叶谷的药材和毒典,不要多想那些有的没的。”
唐寄便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笑了笑,把最后一缕头发编进发髻,又拿起桌上的凤冠,小心翼翼地戴在我的头上。凤冠是用赤金和珍珠缀成的,正中是一只展翅的凤凰,凤嘴里衔着一颗龙眼大的红宝石。他帮我扶正凤冠,在铜镜前退后一步,和我一起从镜中端详着我的妆容。
“陛下今日,很美。”他说。
我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唐寄。你记住,内侍有很多,唐寄只有一个。你能做很多,只是做内侍太屈才了。你的母亲,你的外公,都因为枯叶谷而死。如今你回到枯叶谷,正是要振兴的时候。内侍很好,但做枯叶谷的谷主,对你来说,更加海阔天空。”
唐寄低下头去,不再说话。我看见他眼眶有些红,但他忍住了。
吉时快到了。我跨出殿门,神鸟已经等在宫门外。那是一头通体赤红的凤鸟,尾羽拖在地上,像是流动的火焰。凤鸟看到我,低低地鸣了一声,俯下脖颈,让我踩着它的翅膀登上鸟背。我坐在凤鸟背上,玄赤交织的礼服裙摆从鸟背两侧垂落下去,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朝着苍寰所在的宫殿飞去。
苍寰没有在桃州住驿馆。我把他安置在启王宫东侧的一处独立宫殿里,叫“凌霄殿”。不大,但很安静,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殿外,凌云宗的几位长老已经早早地到了,严晨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郑重的新袍,面容端正肃穆,想到昨夜听到师弟亲口承认大婚乃是自愿,并非被逼,心中五味杂陈——总感觉自己的好白菜被猪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