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如今,朝堂诸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皇帝这神思不属、眼下青黑,分明是相思无着,再加上熬夜批折子累的,哪里是什么房帷伤身、纵欲过度?
秦铮这老古董,还是一如既往地死性不改,逮着皇帝就往死里参,还偏偏把“吃不着”说成了“吃太多”。
这刀捅得,真叫一个阴损,缺德还带冒烟儿的。
有几个大臣憋笑憋得都快内伤了,又不敢明着笑,只能借着咳嗽的动静掩饰。
秦铮还站在那儿,一脸正气凛然,浑然不觉自己这番话落在满朝文武耳朵里头,有多么好笑。
早已升任右次辅的顾帅,混在文臣堆里,位置靠前,角度刁钻。
他偷偷掀起眼皮,瞄了一眼龙椅上的东陵褚。
好家伙,皇帝那张脸,青一阵白一阵紫一阵的,活像憋了三天没拉出那啥来。
顾帅心里头那个乐啊,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
面上却是一本正经端着,心里一个劲儿地给秦铮鼓劲叫好。
对对对,秦御史,会说咱就可劲儿多说几句,千万别停!
顾帅是越看秦铮越顺眼,越看越满意,恨不得给他搬把椅子、沏壶热茶,让他坐下来慢慢说,说到日落西山才好。
秦铮站在大殿中央,腰杆子挺得流直,面上还是一派正气凛然、不苟言笑的模样,可心里头那叫一个得意。
他可是沉寂了好一阵子,故意按兵不动,就是为了让东陵褚放松警惕。
这不,老话说得好,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他憋了这么久的大招,今儿个总算一股脑全砸出来了,这就叫做不鸣则已,一鸣就要让陛下难受个好些天。
看着龙椅上那位吃瘪的表情,秦铮觉得比喝了一壶陈年好酒还要来得痛快。
嗯,没错,秦铮就是故意的。
这就属于没机会找机会也要硬上的那种。
东陵褚死死盯着浑然不觉的秦铮,又扫了一圈底下那帮神情古怪、想笑又不敢笑的大臣,气不打一处来,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秦……铮!”东陵褚终于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从牙缝里硬挤出两个字。
那声音不大,却冷得跟冰碴子似的,恨不得下一秒直接吆喝一嗓子,来人,拖出去斩了。
“微臣在!”秦铮老实应声,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东陵褚,态度端正得能直接挂墙上当匾。
态度可好,可老实,可端正。
那表情分明在说,陛下您辩,微臣洗耳恭听。
东陵褚:……
众大臣:……
“噗嗤!”
不知道是哪个嫌命长的家伙,一个没憋住,一声笑从角落里漏了出来。
“哎,你瞧见没?秦大人那脸,跟没事人似的。”后排一个年轻官员压低嗓子,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僚。
“瞧见了,瞧见了,满朝文武,也就秦大人敢这么跟陛下说话。”同僚憋着笑,嘴唇都快咬破了。
“头铁,真头铁,换个人试试?还没等开口,腿早软了。”
“可不是嘛,上回王大人被陛下瞪了一眼,回去病了三天。”
“秦大人倒好,陛下瞪他,他跟没事人似的,还‘微臣在’,哎哟喂,我差点没绷住。”
“你别说了,我这儿也快憋不住了。”
“你说,陛下这会儿心里头是不是在数数?数到三就发飙?”
“数到十也没用,秦大人那张嘴,陛下哪回辩赢过?”
只是这一声“噗嗤”可要了血命了,像一瓢冷水浇进了滚油锅,“哗”地一下炸了锅。
先是两三声低低的笑跟着冒出来,接着就是七八个、十几个,然后就是……
哄堂大笑。
站在最前排的几位尚书大人,平日里多老成持重的人物,这会儿也不装了,形象皆无胆大包天前仰后合的,笑得帽子都快歪了。
法不责众嘛,同样适用于朝堂之上。
陛下哟喂,您要是当真有本事,把他们六部尚书全都给秃噜了?
整个朝堂会直接停摆!
东陵褚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趁着众人笑作一团,飞快给丁公公递了个眼色。
哪成想,一向心思通透、最会察言观色的大内总管丁公公,这会儿正捂着嘴偷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压根没接住那道来自陛下的死亡凝视。
东陵褚不由内心腹诽,这个丁公公,是越来越没眼力劲儿了。
越来越没眼力劲儿的丁公公,等到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陛下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才赶紧站直身子,拂尘一甩,装模作样地轻咳两声,拖着长腔道:“无事……”
那声音里满满的都是压不住的笑意,比直接笑出来还要气人。
只不过,丁公公的“退朝”二字还没吐出口,光明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响越来越大,像浪潮似的直往大殿里灌。
“唳!”
一声高亢、尖锐的鹰唳,像一把利刃,毫无预兆地划破了皇宫上空。
那声音直冲云霄,刺得人耳膜生疼。
大臣们陡然一惊,笑声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所有人齐刷刷抬头,或转身望向殿门方向,或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就连龙椅上的东陵褚也蓦地坐直了身子,神情瞬间肃穆下来,眼中一缕精光乍现,一闪而过。
紧接着,殿外传来御林军的骚动和短促的惊呼,还有翅膀猛烈拍击空气的“扑棱”声,由远及近,快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风,让人来不及反应。
大殿门被撞开一道缝,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从高空疾掠而下,精准地穿过御花园,一路朝着光明殿疾驰而来。
“是鹰,好大的鹰!”一个刚入职没多久的年轻御林军仰头惊呼。
“屁的鹰!”旁边识货的前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那是海东青!”
英明神武的海东青。
据说,整个东陵上下,只有陛下手里有三只。
还是三十年前蛮夷部落朝贡的海东青一代代繁衍下来的,比猫熊还要来得稀罕。
平日里,就养在御苑里头,寻常人连毛都摸不着一根。
“陛下的海东青?”
说话间,那海东青已飞得近了低了。
众人这才赫然发现,它爪子上绑着一个细长的铜管,封着火漆,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海东青在大殿门口灵巧地一个盘旋减速,竟似极通人性般环视一圈,随后双翅一收,径直飞入光明殿,朝着龙椅上的东陵褚飞去。
一个漂亮的俯冲,稳稳落在龙案上,还仰着脖子,神气活现地踱了两步,那派头,傲娇得比殿上的御史大夫还足。
东陵褚一眼就认出来,这只海东青正是他派往北地边关的那一只。
他亲手解下海东青左脚踝上的细长铜管,看了眼已经回过神来的丁公公,沉声道:“丁公公。”
“是,陛下!”丁公公赶紧伸出胳膊,海东青熟门熟路地跳了上去,还抖了抖翅膀,惬意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