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元观的夜风穿竹而过,簌簌轻响,冲淡了皇城深处裹挟的戾气与算计。
案前孤灯摇曳,暖黄光晕浅浅笼在云慈清隽的侧颜上。他指尖堪堪按住泛黄的道经纸页,闻言并未即刻抬眸,长睫静垂如蝶翼敛翅,半晌,才传出一道清透寡淡的声线,似山涧流水,无波无绪:“圣上雅兴。”
贺远之紧绷多日的肩背悄然松弛。
朝堂之上,他是执掌万里江山的君主,可前朝有大臣步步紧逼,后宫有太后日日牵制,唯有在这清元观,他才能得到片刻喘息。
他缓步走近,脚步声轻缓,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清静。伸手取过棋盘玉子,黑白温润的棋子落在微凉的紫檀棋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笃响,碎开满室沉寂。
云慈终于合起手中道经,抬手置于案边。他身姿端正如松,白衣道袍垂落无痕,抬眸时,一双眼眸清透澄澈,不染半分俗世尘埃,不见君臣尊卑,不见朝堂权谋,唯有一片淡泊空静。
“陛下先行。”
他语声淡淡,姿态疏离有礼,始终守着君臣、道俗的分寸,界限分明,从无半分逾矩。
贺远之落子的指尖微顿,抬眼望他。
“国师棋艺超然,孤每每先手,皆必输无疑。”贺远之低笑一声,语气卸下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寻常少年的轻软,指尖捻着一枚黑子,轻轻落于星位,“旁人都惧孤、畏孤、算计孤,唯独国师,始终待孤如一。”
云慈垂眸看着棋盘错落的棋子,神色未变,声线依旧平稳无波:“贫道方外之人,不问红尘得失,自然无趋无避。圣上身居九五,身系天下,本就与世人不同。”
殿内无人再语,只剩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一声接着一声,错落有致,掩去了暗处汹涌的朝堂暗流。
云慈落子极稳,步步从容,攻守有度,却从不会赶尽杀绝,始终留有余地,一如他处世之道,清冷包容,万事不争。
棋局过半,黑白局势胶着,难分胜负。
贺远之忽然停了动作,指尖抵着一枚黑子,迟迟未落。他抬眸凝视眼前白衣道人,目光深沉:“国师可知,母后近日在宫中动作不断?”
“母后一心想除去璟王叔,处处布下眼线,步步设局。若是真到那日,孤不知该如何抉择。”
云慈抬眸,清浅目光与他相对,语气平静无波:“圣上是天下之主,取舍当出自本心,不必因旁人左右。”
话语滴水不漏,听来只是劝帝王自持,可内里藏着一层暗意。
他不会直接劝皇帝保全顾行舟,那样太过显眼,极易引人生疑。只一点点引导,让帝王自己生出权衡之心。
贺远之轻轻叹气,将手中黑子放回棋盒:“本心……孤的本心究竟在何处?”
“萧晚诞下孩儿,她若不愿将孩儿过继在孤的名下,孤又该如何?”
云慈伸手,慢慢收拢散落棋盘的棋子,玉子碰撞,叮咚轻响。“圣上乃是天子,孩儿从世子变为皇子,何愁她不愿?”
“只是此事太后是绝不会同意的,她始终视璟王为眼中钉,又怎会允许王府孩儿入皇家玉蝶,成为准储君,圣上最该思虑的是此事。”
一语落地,殿内烛火轻轻一跳,将贺远之茫然的神色照得格外清晰。
云慈指尖擦过冰凉的棋盘纹路,眸光依旧清浅无波,无人能窥其底。
他心中澄澈通透。
那孩子本就是璟王顾行舟的骨血,是璟王府最稳妥的后手,也是他日翻盘制衡朝局、挣脱困局的关键筹码。岂能真的归入皇家玉牒,沦为皇权牵制的棋子?
“太后顾虑的,从来不是皇嗣单薄。”
云慈缓缓开口,声线清淡如风,落在寂静殿中,却字字精准戳中要害。
“她顾虑的,是宗室势大,威胁她手中权柄。璟王沉稳贤德、深得人心,府中再添子嗣、绵延枝叶,于她而言,便是眼中钉、心头刺。”
贺远之指尖一僵,抬眸望他,眼底满是无奈:“孤何尝不知。可孤身为天子,受制于母后,处处束手束脚。若强行下旨过继,便是公然与母后对峙,朝堂必会动荡,璟王府首当其冲,危在旦夕。”
云慈垂眸,长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沉敛算计,语气依旧是那副超然世外的平和模样,循循善诱,毫无半分功利:
“圣上何必急于一时。”
“变数从来不在时日,而在局势。”
云慈抬眸,清透目光直直落于少年帝王眼底,言语温润,却暗藏运筹帷幄的笃定。
“太后急于除璟王、固权柄,便会急于出手。她急于收网,便会急于露拙、急于出错。圣上只需隐忍静观,守好本心,静待她自曝其短。”
“届时朝局动荡、朝臣心寒,便是圣上收回权柄、保全所有人的最好时机。”
句句皆是为君之道、江山大局,坦荡公允,挑不出半分错处。
贺远之闻言,心头郁结稍稍舒展,连日的焦灼茫然散去大半。他望着眼前淡然出尘的白衣道人,眼底满是全然的信赖与依赖。
世人皆算计他、利用他,唯有国师,总能在他困顿迷茫之时,给他最稳妥、最清醒的指引。
“有国师这番话,孤便安心了。”
“国师的固元药母后每日都喝吗?”
云慈微微垂首道:“是,每月柳嬷嬷都亲自来取。”
“嗯,母后的身子倒是好了许多。”
他深深看了一眼静坐灯前的白衣道人,眸光眷恋缱绻,轻声道:“明日,孤再来寻国师对弈。”
“贫道静候圣驾。”
云慈依礼躬身相送,身姿清雅,礼数周全,无半分逾越。
少年帝王的脚步声渐远,踏出竹院,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清元观彻底重归寂静。
摇曳烛火下,方才温润劝诫的神色层层褪去。
云慈直起身,抬眸望向皇城长乐宫的方向,眼底再无半分淡泊温柔,只剩深沉冷冽与缜密算计。
他抬手取下束发玉簪,中空的簪管轻轻倾斜,一张细薄的素色纸条落于指尖。
提笔蘸墨,字迹清瘦利落,无半分烟火气,寥寥数语,将今夜帝王所言一一记录。
折纸入簪,动作行云流水,隐秘无声。
窗外暗影微动,黑衣暗卫无声跪落于廊下,气息沉寂,不见分毫动静。
云慈垂眸,声线压得极低,清冷淡漠,再无半分对帝王的温和:
“即刻送往璟王府,亲交王爷手中。”
“另外,盯紧太后派驻道观的暗线,不必清除,只需假意放任,留着这些耳目,替我们演好这场蛰伏安分的戏。”
暗卫俯首应声:“属下遵令。”
人影转瞬消融在浓浓夜色里,无痕无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