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领命退去,殿内只剩下云慈一人,柏香静静萦绕。
太后常年服用的那副固元汤药,原是云慈亲手拟定方子,每月由清元观备好药材,送入长乐宫。这药看似固本培元、滋养气血,实则内里藏着精微的制衡,常年服用方能稳住太后沉疴旧疾。太后信他修道之人,医术通玄,多年来从未怀疑过药方,只当是天赐良药。
云慈缓步走到观中炼药的静室。药架上层层叠叠摆满药材,那原本预备送往长乐宫的一包固元药料,静静搁在青玉托盘之上。
他垂眸,指尖轻轻抚过干燥的参片,神色淡静,不见半分狠厉,只有冷静权衡。
圣上看似事事听从太后的安排,实则他早已厌烦,今日忽然问到固元药一事,绝非偶然。
他想借他的手,对太后动手,神不知鬼不觉。
如今局势已到紧要关头,该停了。
不必下毒,不必添害人的药材,只断了这份经年累月的滋养。太后年岁已高,内里本就虚耗严重,全靠这汤药吊着精神。一旦断药,旧疾便会慢慢反扑,心神难稳,思虑也会渐渐疏漏。外人只会以为是年岁增长、旧疾复发,绝不会怀疑到国师头上。
云慈抬手,将托盘上整包药材推到一旁,轻声唤来守在静室外的小道童。
“往后长乐宫送来取固元汤药的人,一律回话。”他声音清浅,一字一句吩咐,“贫道近日闭关清修,需专心悟道,不再调配汤药。太后的身子,请宫中太医院另行诊脉开方。”
小道童躬身,有些迟疑:“国师,长乐宫那边……若是太后追问缘由?”
“便说,道心不宁,药便无灵。方外之人,不可再轻易炼滋补丹汤,扰了清修。”云慈淡淡道,“无论太后如何派人来催,如何传话,一概回绝,不可松口。”
这套说辞,恰好契合世人心中国师超然出世的形象。太后纵然心中不悦,也难以强逼一位修道的国师破戒炼药。
小道童领命退下。
云慈独自立在药室,目光望向皇城长乐宫的方向。
又回过神,心中暗道:是时候了。
片刻之后,他转身回到书案,提笔在方才送往璟王府的密信末尾,添上一行小字:固元汤药已停。
墨迹干透,重新折好,收入玉簪。
夜风穿过竹梢,清元观依旧宁静如常,白衣道人静坐灯下,仿佛只是潜心研读道经,无人知晓,方才一句吩咐,已然牵动长乐宫根基,悄然改变整盘朝局。
长乐宫内,柳嬷嬷第二日一早便来清元观取药,小道童的回复,让她心头猛地一沉,匆匆入内禀报太后。
“娘娘,清元观小道童回话,国师闭关悟道,不再为宫中调配固元汤药,往后请太医院给娘娘诊病。”
太后捏着玉扳指的手骤然一顿,眉峰紧蹙。
“闭关?”她低声重复,眼底掠过一丝惊疑,“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闭关不肯炼药?”
柳嬷嬷垂首:“小道童只说,道心不安,汤药便失去灵效,国师不肯破了清修规矩。”
太后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按压隐隐发闷的胸口。这些年她日日服用国师的固元药,一日不断,一旦停了,近日已经隐隐觉得心神容易疲惫,夜里也睡不安稳。
她心中疑虑翻涌,却不好强行逼迫国师。国师深得帝王信任,若是强行索药,反倒容易惹得贺远之不快。
太后冷声道:“那就传太医院。让太医仔细斟酌方子,尽量配出同等药效的汤药。”
只是她心底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她隐隐觉得,这绝非偶然。
……
璟王府,顾行舟和萧晚正在小书房下棋,墨林叩门,道:“王爷,有信。”
顾行舟指尖正捏着一枚白子,局势温和制衡,一如他近日蛰伏避世的姿态。闻声落子落定,淡淡抬眸:“呈上来。”
墨林躬身入内,双手递上一枚温润白玉簪,簪身素净无纹,是清元观专属传信信物,绝无第二份仿制。
萧晚闻言抬手敛了垂落的鬓发,眉目清宁沉静,落棋的动作微微一顿。她素来心思敏锐,知晓这样的传信方式,此信绝不简单。
“可需要我回避?”
顾行舟放下手里的白子,道:“不必,有些事你也该知晓。”
顾行舟接过玉簪,指尖微微一旋,中空簪管顷刻滑落那张轻薄素笺。纸间带着清元观独有的柏香墨气,字迹清瘦利落,是云慈一贯的笔迹,工整隐秘,无半分破绽。
他垂眸细读,眸光沉沉扫过字句,从太后紧盯王府、暗布眼线,到帝王心结犹豫、子嗣过滞僵局,最后目光落于末尾那短短五字——固元汤药已停。
只一眼,素来沉稳无波的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随后将素笺递给萧晚,接着说道:“国师是我的人。”
“太后的命一直是固元药吊着,表面上是滋补固元药,实际上是压制毒性的解药。”
顾行舟收回目光,指尖缓缓折好素笺,重新纳入玉簪之中,动作从容稳妥。他看向棋盘上胶着的局势,缓缓抬手,覆乱满盘棋子。
“棋局不必下了,大势已明。”
萧晚微微颔首,轻声分析:“眼下太后必定会催促太医院反复调方,强行支撑身体。短时间内,她会愈发焦躁激进,一边加紧盯着王府动静,一边急于在朝堂立威、为圣上扫清障碍。”
“可她身体撑不住。”顾行舟接过话头,语气淡而冷,“停药之后,她便只有十日可活。”
这便是最绝妙的杀招。
云慈身在帝王身侧,手握最隐秘的权柄,不动声色,便撬动了整个皇城的制衡。
萧晚垂眸看着散落的棋子,轻声道:“只是太后多疑,骤然断药,她心底必定生疑。”
“疑又如何?”顾行舟低笑一声,声线沉稳有力,“云慈说辞完美,闭关悟道、道心不宁不可炼药,全然符合他世外国师的人设。贺远之对他全然信赖,绝不会听信太后的无端猜忌。”
“太后无凭无据,不敢公然迁怒清元观,更不敢触怒帝王。她只能硬生生咽下所有疑虑,寄希望于太医院的汤药,强行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