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深冬凛冽冷风,卷着檐下残雪呜呜掠过窗棂,枝头早已落尽繁叶,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凝着白霜,冷冷映着一室灯火。
屋内暖炉灼灼,却驱不散顾行舟眼底积了数年的寒凉沉郁。
“你早就着手布局这些了?”
“嗯。”顾行舟应声,目光透过窗纸,遥遥望向皇城的方向,眼底深沉如寒潭,不见半分暖意,“从暗影阁成立开始。”
他指尖微收,指骨泛白,多年蛰伏的压抑尽数翻涌上来。
“扶摇姑姑说,先帝当年从未想过要把皇位传给我。我母妃一生温婉无争,只求我平安顺遂、远离纷争。可太后野心滔天,容不下半分隐患,费尽心思,活活害死我母妃,那场大火烧了一天一夜。”
“还有我身上的毒,虽还未查到下毒之人,可层层排查,除了太后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我等这一日,等得太久了。”
他缓缓垂眸,落在眼前眉眼安然的萧晚身上,眼底滔天寒意瞬间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与柔软,声音低哑歉然:
“只是晚晚,终究是连累了你。让你好好一个干净自由的人,陪我蹚这血海权谋,陪我赌上性命冒险。”
萧晚静静看着他。
她心头微涩,却无半分惧色,半分悔意。
萧晚轻轻抬手,覆上他微凉紧绷的手背,掌心温热笃定,目光清亮而坚定。
“连累?”
她轻轻摇头,声音温柔却极有力量,穿透满室沉郁寒凉。
“顾行舟,从我决意嫁给你那日起,便无连累二字。”
“你本是天家贵胄,本该平安长大、顺遂一生,是深宫险恶、太后狠绝,夺你母妃性命,害你身缠剧毒,逼得你年少藏锋、少年离家、半生隐忍。”
“你要翻这冤案、清这浊世、报这血海深仇,是你该做的事。”
她微微抬眸,凝着他深沉的眼,一字一句,笃定从容:
“我萧晚,心甘情愿,从未怨过,从未怕过。”
顾行舟心口猛地一震。
积压多年的孤冷、压抑、隐忍恨意,在这一刻尽数被她掌心的暖意融化。
他伸手,长臂一揽,将她牢牢拥入怀中,力道温柔却安稳,像是抱住了这暗无天日棋局里唯一的光。
冬夜寒风在外呼啸不息,屋内暖意融融,隔绝了万里风波。
他埋首在她发间,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温柔虔诚:
“晚晚,得你相伴,是我此生唯一万幸。”
“待此事终了。”
他闭眸轻语,眼底褪去所有算计锋芒,只剩最纯粹的期许。
“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便弃尽爵位权柄,辞离朝野纷争。”
“带你离了这冰封皇城,寻一处江南暖地,冬看落雪,春观花开。从此不问朝堂、不问权谋,只守你岁岁平安,安稳余生。”
萧晚轻轻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抬手缓缓环住他的腰。
窗外寒霜遍地,皇城暗流汹涌。
可她心头安稳,无所畏惧。
她轻声应道:“好。我陪你,等风波落定,等余生安稳。”
“会有两三个可爱的孩儿,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顾行舟手臂收得更紧,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胸腔里翻涌着温情,心底却压着一份沉甸甸的清醒。这般岁月静好,眼下不过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但仍是他心中最大的期望。
“我也盼着那一日,不会很久的。”
……
大俞京都燕王府。
大俞的冬季没有西夏那么漫长,比西夏还温暖些。
莫景寒坐在湖中凉亭,今晨开始飘雪,湖面上已经隐隐结冰。
阿声站在一旁道:“殿下,宫中来信,陛下想见您。”
细碎白雪悠悠扬扬,落在亭檐,沾在莫景寒墨色的衣襟肩头。他指尖捏着半盏早已冷却的清茶,目光遥遥望向湖面薄冰,沉默许久,才缓缓抬眼。
“可知召我入宫,所为何事?”
阿声微微垂首,低声回话:“传信内侍只说是御前叙话,并未明言。不过属下打探到,陛下的身子很不好了,听闻明日早朝也取消了。”
莫景寒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冰凉的石桌,叩声沉闷,一下一下,敲碎亭间寂静。
他心底再清楚不过,皇帝召他,绝不会只是简单闲谈。
他的身子已是强弩之末,莫景寒的心里明明是恨他的,可亲眼看着他一日一日走向死亡,不知怎的,心里升起一丝不舍。
“去备马吧。”他放下手中茶盏,茶杯与石面相撞,发出清脆一响,“更衣入宫。”
“王爷,”阿声眉头微蹙,上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忧虑,“陛下心思难测,后宫之中又被皇贵妃掌控,可需派遣几名暗卫跟随。”
莫景寒站起身来,寒风掀起他宽大的袍角,落雪沾了满头肩。他望向北方西夏的方向,眸色沉沉,声音压得很低:
“不用,我自有办法。”
回到主屋的莫景寒,伸手转动床架上的一只虎头,床榻旁随即出现一道暗门,从暗室里一旁的书架上拿出一个锦盒,从头顶的发髻上抽出簪子,轻轻转动,簪子一分为二,空心处有一把钥匙,打开锦盒后,里面赫然出现的是萧晚临走时给他的东西。
他拿出里面的解毒药方,思虑片刻将它塞进怀里。
等他再出来时,阿声已守在门口,道:“殿下,马车已经备好了。”
莫景寒抬手按了按衣襟内侧,锦盒取出的那张药方稳稳贴在心口,薄薄一张纸,却重得压人。
他微微颔首:“走吧。”
踏出府门,寒风迎面而来,细碎雪花落在睫毛上,转瞬便化成冰凉的水汽。墨黑色马车静静候在府前,车轮早已裹上麻布,行驶起来悄无声息。莫景寒弯腰登车,车帘重重落下,隔绝了王府庭院漫天落雪。
马车碾过积雪,一路向着皇宫缓缓行进。车内光线昏暗,他闭着眼靠在软垫上,指尖反复摩挲衣襟下的药方。
他的心里五味杂陈。
这么多年,他心里怨恨这位帝王。怨他护不住母后,怨他对自己不闻不问,怨他将自己交给杀母仇人抚养。
可血肉亲缘终究难以全然斩断,宸悦宫的一切都让他无法割舍,他不明白,人都死了,天天去怀念有什么用?
若是真的爱她,怎会让她落得如此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