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周老爷子先站起来,敲了敲拐杖:
“行了,差不多了。”
他这一声,像是在为这场暖房拉上最后一道帘幕,
其他人才跟着动了,站起来,互相道别,
有人拿外套,有人拎起空酒瓶,
有人在门槛边多站了几步,
像是要把这院子里的热度再多带一点出去。
孙玄站在院门口,送走最后一位客人,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胡同拐角。
夜风从门缝挤进来,
把那盏煤油灯的火焰吹得歪了一下,又很快扶正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那些脚步声、说笑声、碗碟碰撞的声响,
都随着客人们的离去而消散,
只剩下一院子清亮的月光和墙角蛐蛐若有若无的低鸣。
孙玄把院门关好,插上门闩,
又走到廊下把那盏灯调暗了一些,
然后推门进了堂屋。
叶母正抱着已经睡着的孙雅宁,
从正房里轻轻走出来。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朝孙玄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
“明熙也睡着了,两个都在炕上挤着睡了,
今晚不折腾了。你也早点歇着吧。”
她说着,朝自己住的那间厢房走去,
门轻轻带上,那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像是被夜风轻轻吻了一下,
落在青砖地上,没有惊动任何东西。
堂屋里安静下来。
孙玄站在门槛边,等那扇厢房的门完全合拢,
才转过身,朝正房走去。
他推开门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门轴还是发出了极轻的一声响,
在安静的夜里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面。
正房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在地板上铺了一块银白色的光,
把窗台上一只白瓷茶杯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柔和。
孙明熙和孙雅宁已经并排睡在了炕上,
孙明熙四仰八叉地躺着,一只脚蹬在被子上,
孙雅宁侧着身,像是翻到一半就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那只布娃娃的耳朵。
叶菁璇正坐在炕沿,手里拿着一件叠了一半的薄外套,
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把那件叠好的衣裳放在炕尾的矮柜上,
又理了理被角,也躺了下来。
两个人在黑暗里静静地躺了一会儿。
月光在屋里慢慢地移动,从窗台移到地面,又从地面移向炕沿。
孩子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一个深,一个浅,
像是两段交错着织在一起的节拍。
叶菁璇翻了个身,面朝着孙玄的方向,
在黑暗中低声问了一句:
“玄哥,这就是咱们以后的家了吗?”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被反复证实过的事。
孙玄也翻过身来,面朝着她。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漏进来,恰好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被面上。
他点了点头,像是知道她会看见:
“嗯。这就是咱们在京城的家。”
两个人都没有很快接话。
月光移动了一小寸。
孙明熙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把被子卷走了大半,
叶菁璇伸手替他拉回来,
动作很轻,没有把他吵醒。
她躺回去,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点:
“以后不用再跑来跑去了。”
孙玄侧过头,目光落在她模糊的轮廓上,
像是隔着一层被月色稀释过的薄雾:
“嗯。就在这儿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把那些话在心里轻轻摆正,然后说:
“以后想种花就种花,想养猫就养猫,我不拦着。”
叶菁璇在黑暗中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
像是被风吹过的窗帘边缘:
“那我想在院子里种一棵枣树。”
孙玄没有犹豫:“明天就去买。”
又安静了一会儿。
孙玄在黑暗中开口:“菁璇。”
叶菁璇低声应了一声。
“这里以后就是咱们的家了。不管以后怎么变,根在这儿了。”
叶菁璇没有回答,可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在月光里搭在他的手背上,没有攥紧,
只是那么放着,像是把整个夜晚的重量都轻轻搁在了那里。
次日清晨,孙玄醒来时,
阳光已经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地板上铺开了一道窄长的暖金色光带。
他翻了个身,旁边的炕已经空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提前被人收好的。
厨房里传来粥在锅里翻滚的咕嘟声,
混着叶母低声哼唱的小调,
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条河听对岸的洗衣声。
孙明熙和孙雅宁已经起来了,
正蹲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
头挨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孙玄穿好衣服,推门出去,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
叶菁璇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把勺子:
“醒了?粥好了,吃饭吧。”
孙明熙听见动静,像两颗撞在一起的石子,
啪的一下分开,又同时站起来,跑向堂屋。
孙雅宁跑得慢了两步,裙摆差点被墙角一株新冒头的车前草绊住。
早饭摆在堂屋的桌上,
小米粥、白面馒头、炒鸡蛋,
还有一碟叶母自己腌的萝卜干,脆生生的。
叶母先给两个孩子各盛了半碗粥,
然后坐在孙雅宁旁边,
低头替她把袖口卷起来,免得沾上粥,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指尖绕过碗沿时,
像绕过一件已经打磨光滑的旧物件。
叶菁璇在孙玄旁边坐下,粥碗搁在面前,没有急着拿筷子。
吃完饭,叶母带着两个孩子去院子里玩。
孙玄和叶菁璇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叶菁璇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想把那句话放在什么地方才不至于被风吹走。
她终于开口,语气不高不低:
“玄哥,我想去上班。”
她的目光没有移开,像是在那片刻的沉默里,
她已经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称过了重量,才落下来。
孙玄愣了一下,随即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菁璇,我倒有个主意,就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叶菁璇偏过头:“什么主意?”
“我想让你做财务方面的工作。”
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经过反复斟酌的事:
“不是那种记账的,是整个账目的监管。
你在红山县管过几年育儿所的账,
也管过家里的账,心里有谱,也细心。
京城这边,我缺一个信得过的人。”
叶菁璇想了想,没有立刻应下,
像在掂量自己跟那份工作之间的距离:
“行倒是行……可财务这方面,我不太精通。”
“没事。过几天我给你找个老师,教你一段时间,你肯定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