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山考试的日子,铭安起了个大早,但总有兽起的更早。走出房门,师傅和长赢在喝着茶,大师兄靠在一边。
铭安松了口气,还好有银铄陪自己。
“师兄,快来吃包子,咱从山下刚买的!”
还没等这口气完全呼出来,又被铭安吸了进去。
“啊……哈哈,大家不会都在等我吧?”铭安尬笑了两声,试图缩回屋内。
“站住。”
墨染将茶盏搁在石桌上,“等你?为师从来不等兽。是你来得刚好,茶还没凉。”
站起身,路过银铄爪中热气腾腾的包子时,顺爪拈起一个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朝铭安偏过头来。
“先把肚子填饱。空着肚子考校,可不是好事。”
墨染咽下口中包子,“今日亦安也在。你那套改良剑法,他可比为师挑剔得多,让你大师兄最后指点一下你们两个。”
徐亦安从银铄爪中拿起一只包子,目光却始终落在铭安身上,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
“吃完去换练功服。”
“今日不是切磋,我不会只用七成……”
话音未尽,足尖一点青石板朝练武场的方向率先而去。
铭安看向银铄,一边吃着包子,一边疯狂的使眼色。
银铄接收到铭安那一连串疯狂的眼色,眼睛跟着眨了好几下,嘴里还塞着大半个包子,腮帮子鼓得像松鼠。
“唔唔……师、师兄别慌!”
银铄猛地一咽,凑到铭安身旁,“大师兄说不只用七成,那咱俩今天得拿出十二成来!前天晚上咱炼的丹药都带着呢,万一扛不住就先嗑一粒顶着!”
说着,拍了拍腰间那只鼓鼓囊囊的布袋,“走吧师兄!吃饱了就上场,咱给你压阵,跟上回打师傅一样,你在前头铺路,咱在后头扛雷!”
“笨捏,要是力气使完了,中午去秘境考试的时候不是完蛋了!”铭安敲了敲银铄的头,无奈的说着。
“银铄的丹药留着应急便好,别真在考校时嗑。大师兄既然说不只用七成,便是想在中午之前替你们把招式里的毛刺磨干净。王只管放手打,力气的事吾替你们兜底。”
长赢朝练武场的方向偏了偏头,眼里映着徐亦安离去时那道干脆利落的背影,唇角微微一抿。
“走吧,别让大师兄等久了。”
“师傅,高级考试是什么内容啊?”铭安凑到师傅旁边,乖巧的问着。
“高级考试,考的不全是武功……”
“秘境会根据你心里最深处的东西来布阵。你怕什么,它便造什么;你放不下什么,它便拿什么来试你。初级和中级,为师能替你谋划。高级……为师进不去,只有你和银铄两个兽。”
虎爪抬起,按在铭安头顶,“记住为师一句话,秘境里无论看见什么,别慌。分不清真假的时候,就握紧你身边兽的爪子。能一起走出来的,才是真的。”
说罢,在铭安发顶又揉了一把,“先去跟亦安过几手热热身。午时一到,为师送你们下山。”
铭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走吧,银铄,幸好这次是咱们两个。”
“师兄,咱也觉得幸好。”
银铄的粗嗓门比平时低了很多,像是把那股子大大咧咧的劲头刻意收敛了。
“师傅说握紧身边兽的爪子,那到时候,师兄你就抓紧咱。管它秘境里造出什么妖蛾子来,咱这双爪子,绝不会松。”
说完,将惊雷棍往肩上一扛,转身朝徐亦安等候的方向走去。
铭安看向长赢,“走吧,不过是到了下个路口,会顺利的。”
长赢迈步跟上铭安,“会顺利的。”
“秘境里的事吾帮不上忙,可吾能做的,是在你们进去之前,把该磨的刀替你们磨到最快。大师兄今日这一场考校,王认真接便是。”
铭安和银铄来到了练武场,一上午的时间像海鸥叼着面包不回头一样迅速溜走,连风里都带上了咸涩的气味,银铄的脑袋顶还在冒着白烟。
而当众兽来到城内的时候,已然有不少兽人汇聚了。虽说没有初级和中级那么兽山兽海,但倒也有些世家子弟以及一些门派的散客。
丞相大人的背好像比之前直了不少,那股气血亏空的感觉貌似消失不见了。
考试广场设在流月城内最宽阔的校场之上,四角竖着雕刻了镇灵符文的青铜柱,柱顶各悬一盏琉璃灯笼,即便在正午的烈日下也散发着幽幽的碧光。
墨染踏入广场时便压低了气息,刻意将自身的磅礴灵压收敛至近乎无形。高大魁梧的身躯隐于深灰色斗篷之下,混在往来的兽群中竟显得并不起眼。
目光最终定格在广场北端高台上那道身影,他记得清清楚楚,往年铭安中级考试时,这只老杂猫毛色灰暗枯败,可眼前却脊背如松,气血运转之圆融顺畅,绝非寻常丹药可以做到。
“亦安。”
墨染不动声色地侧过身,朝身旁那道气息同样敛到极致的蓝狼投去一瞥。
“丞相的气色,你看出来了?”
“待会儿他们进去之后,你替为师盯着。”
墨染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面向铭安与银铄所在的方向,虎爪分别按在两只小辈的肩头。
“记住为师说的话。一起进,一起出。为师在外头等你们。”
“铭安。”
徐亦安嗓音忽然从兽群侧方传来,右爪从斗篷中抽出,掌中赫然躺着一条蓝色的束带。
“绑在笛子上,免得再像那天一样抛来抛去,掉了就没了。”
语调冷硬如旧,甚至带着一丝嫌弃,丢下束带,便转过身去,重新退回兽群边缘的阴影中。
铭安接过束带,同时朝着师傅点了点头,“我们会小心的,师傅。”
师傅的虎爪从肩头移开的那一刻,银铄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一丝紧张吞进肚子里。
“师兄,大师兄那束带你绑好了没?可别进去之后手忙脚乱找不着笛子。”
“师兄,师傅说秘境里会拿你最怕的东西试你。咱想了一路……咱最怕的大概就是护不住想护的兽。”
银铄说完这句,顿了一顿。
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这双粗壮的大爪子,掌心里还残留着前几日炼丹时被炭火烫出的几个淡红印子。
这双爪子,笨手笨脚的,连炼个丹都差点把灶口烧塌了,能在秘境里握得住多少东西?可方才师傅说了,分不清真假的时候,就握紧你身边兽的爪子。
“不过师傅说了,握紧身边兽的爪子就对了。到时候咱俩进去,不管里头造出什么妖蛾子,你抓紧咱,咱绝不松手。能一起走出来的才是真的,对吧?”
银铄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嘴角只是稳稳地往上翘着,不似平日半分。
铭安笑了笑,“这大师兄的束带可不是绑在笛子上的。”说着,铭安把束带系在了银铄的尾巴上。
“够长,这样御纸卷起来也方便。”
“师、师兄……!”
粗嗓门拔高了许多,“你、你怎么系在尾巴上了!那是大师兄给你绑笛子的……咱还以为……”
“……那咱这条尾巴可就不能乱甩了。”
说着,将那条系了束带的粗尾巴刻意摆正了,既不左晃也不右摇,笔直地垂在身后,只有尾尖那截蓝色流苏随着微风轻轻拂动。
“走吧师兄!咱俩进去,一起出来。”
铭安点点头,看向师傅和长赢,“我们进去了,考试结束后见……”
高台之上的狮子引动阵诀向众考生示意。墨染看着铭安与银铄并肩迈步的背影,慈祥的笑了笑。
“去吧,莫要让流月的风沙迷了眼。”
校场四角青铜柱顶的琉璃灯骤然喷涌出冲天碧火。狂暴的灵压在虚空中撕扯出一道泛着水波纹理的深邃旋涡,山风卷动黄沙。
长赢迎着那道迎面而来的烈风,垂眸望向铭安。
“阵破之时,吾在这里接你,吾的王。”
等考生聚齐了以后,丞相捋了捋胡子,“世间之事又有几兽能想得清楚,想通了便更上一步,想不通便画地为牢。高级甚至顶级都不曾是终点,不知道问题是什么,就去寻找答案,这才是最危险的。”
“每只兽的一生截然不同,你只不过偶然间踏入了一个自己不曾到过的地方,尝到了甜头,但如果你一直处于这种环境,怠惰便会止步不前。所以啊,兽总是对偶然间出现的东西特别着迷,一处无兽探寻的宝藏,一篇通天的功法。”
“可就像旅游一样,那只不过是别的兽生活的地方,那些东西也只不过是大能随爪间丢弃的。可正是见到了那番光景,才有兽不断的前赴后继,见识到了别样的风景,才会产生期待,而正是这种期待,才会有再相见。”
“去吧,孩子们。这并不是一场晋升,而是让你与你追求的更近一步。不要被迷了眼,否则……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
言罢,秘境的大门缓缓打开。
“走吧,银铄。”看着那扇门,铭安冲着银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