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只有周安自己知道,弟弟身上那股求生的劲儿,从来没断过。
床上躺着的周福,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起皮,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被。
这半个月,他连抬一下脚趾的力气都没有,双腿麻木冰冷,像两根不属于自己的木头,知觉全无。
之前每一次尝试动弹,换来的都是刺骨的酸胀和绝望的无力。
夜深人静,所有人都睡死了。
连守夜的护工都靠着墙打盹。
屋里静得只剩下两人轻轻的呼吸声、窗外的风声,还有煤油灯偶尔噼啪一声的轻响。
突然——
躺着一动不动的周福,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很轻,极细微。
若不是周安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根本发现不了。
周安的身子瞬间僵住,呼吸猛地卡在喉咙里。
下一秒。
沉寂了许久的双腿,传来一阵钻心、发痒、又发热的活气。
不是痛,是久死复生的知觉!
就像冻僵一整个冬天的枯枝,突然重新通了血脉。
周福浑身猛地一抽,额头上瞬间爆出一层细密冷汗,牙齿死死咬着,不敢出声,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不敢相信。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彻底废了。
当兵保家卫国,落得个瘫痪卧床,连站着回家都做不到,只会拖累家里、拖累大哥。
无数个深夜,他偷偷抹泪,觉得自己活着就是累赘。
可现在……
腿,有感觉了!
“哥……”
极轻、极哑、带着浓重颤抖的一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周安身子前倾,手掌稳稳按住弟弟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却稳得要命:“我在。别怕。慢慢动。”
周福眼眶瞬间红透。
他攒着浑身所有力气,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
僵死半个月的右腿,缓缓、缓缓抬了起来。
不高,就离开床铺一寸。
可就这一寸!
足以击碎所有绝望!
“咚。”
腿轻轻落回床上。
有重量、有知觉、能控制!
不是死肉!
周福浑身剧烈发抖,眼泪瞬间崩了,大颗大颗砸在枕头上,浸透一片湿痕。
紧接着,左腿跟着抬起、落下、弯曲、舒展。
麻木消失,僵硬化开,堵塞的神经彻底通了!
他能控制自己的腿了!
他能动能抬!
他不再是废人!
夜色最浓、天最黑的这一刻,恰恰是他重生的一刻。
周安看着弟弟双腿自主活动,看着那双死寂了半个月的眼睛重新亮起光。
铁打的汉子,上山打熊、直面生死从没皱过一下眉头的他。
这一刻,喉头狠狠一哽。
眼眶瞬间热了。
他熬了无数个日夜、拼尽全力求医、守着弟弟不肯放弃的所有煎熬、所有压力、所有提心吊胆——
全都值了。
周福一点点挪动身体,双手撑着床板,手臂用力,腰腹发力。
他太急、太想站起来。
身子晃得厉害,冷汗顺着下颌线不停往下滴,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哥……我、我好像能坐起来了……”
周安一言不发,伸手稳稳托住他后背,力道稳、温度暖。
“慢。我扶你。”
借着大哥的力道,周福一点点挺直脊背,从躺姿,硬生生坐立起来。
双腿垂在床边,微微晃动,有血有肉,有知觉有温度。
不再是两根冰冷僵硬的废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