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将尽,天边已经隐隐透出一线极淡、极浅的鱼肚白。
整整熬了一夜。
天亮之前。
瘫痪濒废的周福,彻底活了。
他抬着眼,透过朦胧泪光,直直看向身前的大哥。
看着这个为了他、千里南下、日夜相守、从未放弃他半分的亲哥。
兄弟两人,在熹微破晓的暗光里,静静对视。
一夜未眠的周安,眼底布满红血丝,疲惫到极致,却亮得惊人。
床上死里逃生的周福,泪流满面,狼狈不堪,却眼里重燃山河。
两双男人的眼睛,隔着咫尺距离。
没有多余的话。
所有千言万语、所有委屈、所有后怕、所有感激,全部堵在喉咙里。
下一秒。
铁骨铮铮、流血不流泪的两个汉子——
双双红了眼,无声爆哭。
周福肩膀剧烈耸动,压抑半个月的绝望和委屈彻底崩塌,不敢大声,只能死死咬着牙,眼泪汹涌不停。
他差点就废了。
差点一辈子躺在床上,看不见天亮,走不回家里,见不到亲人。
是他哥,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从瘫痪的绝境里,拽了回来。
周安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角,胸膛剧烈起伏。
一路南下颠簸、求医无门的焦虑、夜夜揪心的恐惧、生怕弟弟再也站不起来的重压,在这一刻彻底宣泄。
他低声哑道:
“老二,没事了。”
“天亮了。”
“你好了。”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沉沉夜幕,温柔落进病房,落在兄弟二人身上。
夜尽天明。
废人归生。
周家二弟,重新活回来了。
晨光透过老旧的木格窗,薄薄一层落在土炕的粗布被褥上,驱散了夜里残留的微凉。
周安是被腿上一阵陌生的酸胀感弄醒的。
不是往日扎根骨头缝里的麻痹钝痛,也不是动弹不得的僵硬,而是久违的、属于活人的肌肉发力感。
他静静躺着没动,眼眸微沉,垂眸看向自己两条腿。
在海南湿热海风的调养、连日汤药的温养,还有日复一日偷偷的绷腿蓄力之下,原本麻木大半截的双腿,终于传来了清晰的知觉。脚趾可以灵活蜷缩,脚踝能够轻轻转动,就连萎缩疲软的小腿肌肉,都有了实打实的发力迹象。
屋里很静,弟妹们早起去院里忙活洗漱、烧火做饭,屋外隐约传来柴火噼啪的轻响,还有邻家晨起说话的模糊动静。
没人守在炕边,正好合了周安的心意。
他不想让一家子人围着紧张,更不想自己刚尝试起身,就惹得老小弟妹们慌作一团、红了眼眶。
周安深吸一口气,胸腔稳稳起伏,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穿越到这个饥荒动荡的六十年代,他扛过饿肚子的绝境,进山猎过黑熊、入牧区驯过金雕,一路咬牙撑起摇摇欲坠的周家,唯独这次重伤瘫痪,让他第一次体会到无力的绝望。
一个靠力气、靠身手养家的汉子,倘若一辈子困在炕上,别说护住一家人安稳,连自己都活不踏实。
他不能瘫,也绝不允许自己瘫着。
周安先缓缓挪动臀部,借着胳膊撑炕的力道,一点点把身体往炕沿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