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时辰。兰彩薇坐回椅子,灯芯烧到铜丝崩断就灭。我算过,大概还剩二十个小时。
赵野看了一眼表。表是机械的,走得慢,但还在走。下午四点零七分。
二十小时够不够做点事?他问。
够看地图。不够走远路。兰彩薇把铁板里的纸卷又抽出来,在膝盖上展开,十七条线,十七盏灯,十七个声音。我这里是最北的一条。其他十六条分布在南面、东面、西面的地下裂隙里,有的比我先烧,有的还能撑几个月。
程霜蹲下来看地图。她的手套擦过纸面,发出一层很细的沙沙声。她数了一遍十七个点,拿笔在自己那张路线图上描了一遍。
最近的一条在哪?她问。
兰彩薇抬手朝东南方向点了点。两公里外有一条斜支裂隙,里面有第二盏。那盏比我这盏烧得快,大概还剩十个小时。
先去那盏。赵野说。
兰彩薇抬起头看他。你打算跑两盏?
能跑几盏跑几盏。赵野说,你在这里守了二十三年,我们来了,就不能只让你一个人守。
兰彩薇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看完了点了一下头,从椅子旁边的铁盒子里摸出一串钥匙。钥匙很旧,铜的,生了绿锈。她挑了一把最小的递过去。
那盏灯的门钥匙。她说,门在裂隙深处,进去以后第三道石壁左边有个铁栓,钥匙插进去转半圈就行。灯不能灭,灭了那段声音就传出去了。
传出去会怎么样?小棠问。
兰彩薇沉默了三秒。会让人听见一个问题。她说,听见的人会停下手里的所有事去回答。但那个问题一万两千年没人答得出来,所以听见的人会一直站在那儿想。想到死。
塔祯把霜晶幽月长弓从背上解下来。我去。她说,小飞跑得快,我过去把灯修一下。
你会修灯?路南阳看她。
塔祯说,老魔教过。他说灯不是灯,是一个封印容器。灯的亮度跟封印强度成正比。把能量注进去灯就会变亮,封印就能续一阵。
兰彩薇打量她。你师傅是老魔?
他那只左手还在?
还在。
兰彩薇点了点头。他以前来过这里。六年前来过,坐了一天一夜,喝了我半壶茶。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这地方的东西不是人能解决的,但有人能解决。那个人还没到。
塔祯问。
他没说名字。兰彩薇说,只说是写书的人。
赵野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起方蓝白。是蓝白。
写书的人。兰彩薇重复了一遍,是了,破界城那个城主。你叫他蓝白,你们跟他熟。
石头难得开口。他蹲在墙角,手里还攥着小河那块石头,他带我们打过仗。南桥那仗,他一个人烧了整片渊主。
兰彩薇嘴角弯了一下。那他来了没有?
没来。赵野说,他在养伤。蓝焰烧太狠了。
烧太狠了。兰彩薇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在品一个味道,那让他养着。写书的人把书写完比来了管用。书能传远。传远了就能让人少想一会儿。
程霜的笔在纸上走了一趟。她把十七个点的坐标抄完了,抄了两份,一份递给赵野,一份折好收进防水袋里。
我跟你去。她对塔祯说,裂隙里可能有尸气,我的冰雾能探路。
塔祯点头。她把飞冰翔龙从门缝外面唤进来,龙缩着翅膀蹲在灯底下,眼睛被暖黄的光照得发亮。塔祯翻身上龙背,朝程霜伸出手。
程霜犹豫了一秒。她很少坐活物。但她还是抓住塔祯的手翻了上去,坐在龙背后面,冰雾在掌心慢慢聚成一个小球。
两小时内回来。塔祯说。
龙扇了一下翅膀。翅膀尖擦过一盏挂着的白炽灯,灯晃了晃,影子在地下空间里碎成一大片。然后龙从门缝挤出去,翅膀收紧了贴着岩壁滑上去,转眼就不见了。
营地里剩下六个人。赵野、小棠、阿七、石头、老莫、老孙头、路南阳、兰彩薇。
兰彩薇把铁板合上,从椅子底下摸出一个搪瓷缸子。缸子外面掉了一大块漆,露出黑色的铁皮,里面泡着半缸子茶叶。她把搪瓷缸放在椅子扶手上,又摸出一把铁壶,壶嘴冒着极细的白气——下面垫了一块冰系晶核,低温慢煮,跟末世前那种电热壶差不多原理。
来喝茶。她说。
老莫第一个过去。他在兰彩薇对面的砖地上坐下来,把重锤横放在膝盖上。锤头那几个刻字在灯光下很清楚。
兰彩薇低头看了一眼。你刻字。
苏是谁?
老莫的手指在锤头上划了一下。苏雪儿。南桥战役死的。我闺女。
兰彩薇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从搪瓷缸旁边的小铁盒里捏出一小块黄糖,放进老莫的茶缸里。糖化得很慢,在深褐色的茶汤里转了一圈才散。
黄糖是我自己熬的。她说,冻土带里有种甜根,化了水熬干了就是糖。一年能熬两斤。
老莫捧着搪瓷缸没说话。茶很烫,黄糖的甜味盖住了茶叶的涩。他喝了一口,喉咙动了一下。
小棠凑过来蹲在老莫旁边。兰彩薇也给了她一块黄糖,小棠含在嘴里鼓着腮帮子不说话,眼睛一直盯着墙上那幅地图。
你会画地图?兰彩薇问她。
会一点。小棠从背包里摸出贴纸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剩下歪脖子兔子还贴着,旁边是空白。她拿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两道弯线,又画了一个小圈。
这是路。她说,这是灯。
兰彩薇看着那个歪脖子兔子。兔子为什么歪脖子?
因为它在看天上的灯。小棠说。
兰彩薇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角的褶子更深了。她从铁盒子里又摸出一块黄糖,放在小棠手心里。
留着慢慢吃。她说。
阿七在穹顶下面走了一圈。他的脚步很轻,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朝上看一眼。看了半天走回赵野身边,压低声音。
上面有东西。他说,钢缆的接头处有一部分不是铁的。是骨头。
骨头?
对,像人的肋骨,但大了三倍。是嵌在钢缆接头里的,做加固用。
石头站起来过去看了一眼。他用手摸了摸那根钢缆的接头处,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确实是骨头,表面磨得很光滑,磨得跟金属一样亮。
谁用骨头加固钢缆?石头问。
兰彩薇端着搪瓷缸喝了一口茶。二十三年前我刚下来的时候,这地方的灯已经亮着了。不是人点的。是那十七段声音自己点的。声音有形状,有重量,有温度。它们把自己拧成灯芯,拧了一万两千年。骨头是它们拧的过程中凝固下来的外壳。
声音能变成骨头?路南阳问。他是真没明白。
归门契约签的时候用了禁物。兰彩薇说,禁物是活的。禁物把人的想法和深渊的能量拧在一起,就成了声音。声音拧久了就凝成物质。你们在昆仑石窟看到的那十三把石座,也是声音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