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南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靠墙坐着,把羽绒服的麻绳重新系紧了一些。郭泡泡没跟他说过这些。郭泡泡只说金墟辉日脾气不太好。
你一个人在这儿待了二十三年。赵野坐在离兰彩薇三步远的地方,你不走?
兰彩薇看着头顶的灯。灯光晃了一下,她的金瞳也跟着晃了一下。
我试过。她说,前三年我每年都上去一趟。第四年我走到坑口,看到白毛风停了,天是蓝的。我想着,蓝的,那就再待一年。第五年我开始种甜根,在裂隙南面的溶洞里开了一小块地。第六年归门契约破了,丧尸来了,我关上坑口的铁盖,再没上去过。
为什么不上去?
因为灯芯烧到一半了。她说,上面的人已经有够多的东西要对付。我这点破事,不值得让他们再多一条。
老莫把搪瓷缸放下了。茶喝完了,杯底剩了一小坨没化完的黄糖。他把缸子递回去,兰彩薇接住,往里面又添了一勺热水。
那十七段声音说的那个问题是什么?赵野问。
兰彩薇看着灯。灯更晃了。
我二十三年前听到过一次。她说,那是我刚下来的第三天。灯芯有一截露在外面,风从裂隙里灌进来把它吹断了。声音漏出来了一小截,就三个字。
她停了一会儿。
值不值
营地安静了。
值不值兰彩薇重复了一遍,深渊那边问了一万两千年,问当初跟人类签归门契约值不值。他们说他们用技术换人类的禁物,换了一万两千年,把深渊的地脉都快抽干了。他们想停,但契约不让停。所以他们想问一声,值不值。
值不值。老莫慢慢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他把重锤横过来放在膝盖上,看着锤头上刻着的那一排名字。苏、河、灵城、噬骨。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段路,一段打过的仗。
小棠把歪脖子兔子贴纸撕下来贴在墙上。兔子歪着头看着灯。
如果回答了会怎样?她问。
契约就会重新谈判。兰彩薇说,归门契约是单向的。人类这边只要不回答,契约就一直执行。但深渊那边如果能得到一个确切的回应,契约就能破开一个口子重新写。
塔祯和程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飞冰翔龙从门缝挤进来,翅膀尖沾了一层灰黑色的岩石碎屑。塔祯跳下来,大衣下摆擦过青砖地面,发了一声闷响。
程霜从龙背上翻下来,手套上的路线图又多了一条线。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碎玻璃,玻璃里封着一截烧到半截的灯丝。
第二盏灯续上了。程霜说,龙息把能量灌进去,灯丝重新接了一段。能撑至少半年。
半年。兰彩薇点了点头。她看着那截封在玻璃里的灯丝,忽然伸手接过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我以前没想过能给灯续命。她说,我以为只能守着灭。
程霜走到地图前面,把第二盏灯的位置用铅笔画了一个圈。画完了她抬起头,看着赵野。
还有十五条。她说。
赵野说,一个一个跑。
路南阳从墙角站起来。装甲车能跑三条线。我把底盘再加固一层冰系晶核,明天天亮之前至少能跑两条。
我跟你跑一条。石头说。他把小河那块石头放进内兜,拍了拍,我能开路。
老莫站起来,重锤扛上肩。我去东面那条。三条线在东面集中,我能走一趟。
带人。赵野说,别一个人走。
兰彩薇坐在椅子上没动。她把搪瓷缸里的凉茶倒了,重新续了一壶热水,黄糖化在里面,甜味慢慢散出来。她看着灯。灯光从头顶泄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门缝外面去。
二十三年了。她说,我每天都在算灯芯还剩多长。算着算着就不算了,因为算了没用。灯要灭它自己就灭了。你们来了它反倒不灭了。这老天爷也真是会挑时候。
小棠蹲在兰彩薇脚边,把脑袋搁在椅子扶手上。你不走吗?她问。
不走了。兰彩薇低头看她,我把这些灯守了二十三年。最后这一夜,我不走。
赵野看着她。护臂上的字在灯光下泛着暖色。
我们天亮之前回来。他说。
兰彩薇没回答。她伸手摸了摸头顶垂下来的一根钢缆。钢缆上挂着一盏白炽灯,灯罩上印着一行模糊的字——北方地质调查总局,第三勘探组,编号07。
她的手在编号上停了一下。
第三勘探组。她说,最后一个下来的那个人叫许观南。他画了十三条线的地图,说北面还有四条没找到。他说那条线尽头通向海,他这辈子走不到。
许观南。程霜的笔顿了一下,昆仑石窟的石座上刻的就是他的名字。
兰彩薇点了点头。他是我师傅。他死在这里,躺在这把椅子上。她说,二十三年前我下来接他的时候,他还剩一口气。他说,彩薇,灯芯烧一半了。你把剩下的守完。
赵野看着他面前这个跛脚的老妇人。金瞳在灯光下很亮,但眼角有了细密的纹路。
守完了呢?他问。
兰彩薇低下头。她手腕内侧那扇门的纹身露出来,边缘模糊。
守完了就去找那个写书的人。她说,告诉他,深渊那边问的问题,有人在答了。
她抬起头。
但不是用嘴答。是用灯答。
灯又晃了一下。穹顶高处,那盏旧时代的白炽灯把整个地下空间笼在一片暖黄的光里。
门外冻土带的风停了。天上没有云。北面很远的地方,十七条裂隙里的灯还亮着一些,灭了一些。灯灭的地方,一万两千年前那个声音就漏出来,在冻土层里缓慢地往下渗,像水往低处走。
但总归有人还在守。
老孙头在后门的驾驶座上拧开收音机。收音机里只有雪花声。他调了一个频道,又调了一个。第三个频道里模模糊糊有一个声音,很远,像是有人在唱歌。
唱的是旧时候的歌。没词,只有调子。
老孙头关掉收音机,发动引擎。面包车前面的灯亮了,是晶能灯,白光。
他看了看后视镜。后视镜里小棠的贴纸在窗玻璃上,歪脖子兔子还在。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