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莫往东走的时候天还没亮。他一个人扛着锤子,走在冻土带的裂缝带上。裂缝里的蓝白光照在锤头上,把刻着的名字映得发亮。
他带了一壶热水,两块压缩能量块,一截绳子。绳子是程霜给的,说东面那条裂隙有陡坡,绳子能保命。老莫把绳子缠在腰上,打了三个结。
走了四十分钟。裂缝越来越宽,蓝白色的光从底下照上来,把两侧的雪壁映得像玻璃一样透。老莫找了一处裂缝收窄的地方,把锤子竖着卡进去,当锚点。绳子放下去,三十米到底。
他踩着岩壁往下滑。裂缝里的风是温的,带着一股硫磺味,跟深渊能量的味道差不多。但多了一股别的味,像旧书店里那种纸张发霉的味道。
底下是一个溶洞。溶洞顶上挂满了钟乳石,钟乳石之间有一盏灯。灯挂在铁架上,铁架锈得只剩一层皮,灯罩碎了,灯泡还亮着。灯底下蹲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老莫,穿了一件橘红色的防护服,防护服上印着“神合军团”的徽章。他正在用一根铁丝捅灯的接线口。捅一下,灯闪一下。
老莫把锤子从腰后抽出来。他没出声。
那人听到动静回头了。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脏得看不出肤色,嘴咧开笑了一下,牙倒是白的。
“别打。”他说,“自己人。神合二队,颜鸣。”
老莫没放锤子。“神合二队在这干什么。”
“徐启东让我来的。”颜鸣把手里的铁丝晃了晃,“他说冻土带底下有十七盏灯,让我能修几盏修几盏。我修了四盏了,这是第五盏。”
老莫把锤子放低了。“徐启东知道灯的事?”
“蓝白城主写的《归途》里有。”颜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书里写了一段,说归门契约漏出来的东西被灯压着。徐团长看了以后让二队分头跑,北方组四个人,南方组三个人。我跑的最北。”
“其他三个呢。”
“钱飞飞和谭辉跑西面了。戚七在南方那条线。”颜鸣把灯罩碎片扫到一边,“灯能撑多久我心里没数,反正修一盏是一盏。”
老莫把绳子收好,走过去看了一眼灯。灯丝的烧痕很深,跟兰彩薇那盏一样,铜芯已经氧化发黑了。颜鸣用铁丝把两截断开的灯丝缠在一起,又加了一块火系晶核碎片做能源补充。灯亮了不少。
“你是铁匠。”颜鸣看着老莫手里的锤子。
“嗯。”
“锤子上刻的字是什么意思。”
老莫没回答。他把锤子放在地上,蹲下来看颜鸣修灯。颜鸣的手法很利索,像是受过专门训练。他一边修一边说话,嘴不停。
“我原来在神合修通讯设备。后来末事了,通讯设备全废了,我就学修晶能回路。徐启东说我手巧,让我跟着二队跑。其实我胆子小,跑裂缝的时候腿抖。”
“腿抖还跑五条线。”
“腿抖归腿抖,活儿得干。”颜鸣把最后一块晶核碎片塞进灯座,“我师父说过,人这辈子总得干一件自己不擅长的活。干完了,胆子就大了。”
老莫看着他。年轻人脸上脏,但眼睛亮。
“修好了。”颜鸣站起来。灯稳稳地亮着,蓝白色的光变成暖黄色,把溶洞照得亮堂堂的。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能撑一年。”
老莫点了点头。他把腰间的绳子解下来一段,递给颜鸣。“你后面还有几条。”
“两条。”
“这条算我的。”老莫说,“我往东再走一段。你回头往南,去跟程霜汇合。她那边有地图。”
颜鸣愣了一下。“你不认识路。”
“锤子认识。”老莫把重锤扛起来,“我走到哪儿都行。”
颜鸣看着这个四十七岁的铁匠。他背上锤子,锤头上的刻字在灯下一个个闪过。苏。河。灵城。噬骨。
“好。”颜鸣把绳子的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我往南。你往东。裂缝底下有暗河,别掉进去。”
“掉不进去。”老莫说。
颜鸣爬上裂缝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莫已经往东走了,锤子扛在肩上,脚步不快,但很稳。溶洞里的灯在他身后亮着,照出一条长长的影子,一直拖到岩壁拐角消失。
颜鸣从裂缝口翻出来,把绳子收了。他站在冻土带上喘气,嘴里呼出的白雾被晨光照得很淡。太阳刚出来,从东面的地平线切了一道薄薄的金边。
他打开对讲机,调到二队的频道。“颜鸣呼叫。北面五条线修了五盏。碰到了勇者车队的人,铁匠老莫。他往东继续走了。”
频道里过了几秒才有回音。是钱飞飞的声音。“收到。西面两条修完了。谭辉把裂缝口封了,怕尸气渗进来。”
“戚七呢?”
“还没信。”钱飞飞顿了一下,“南方那条线有点深,他一个人可能慢。”
颜鸣把对讲机关了。他朝南面看了一眼。冻土带的南面是一片灰白色的平地,远处有低矮的丘陵,丘陵后面是矿区的废塔。
他想起戚七,去年刚从军校毕业分到二队,话少,但手稳。徐启东说戚七是二队里最像方蓝白的人,做事不吭声,做完了才让人知道。
“别出事。”颜鸣把绳子缠好,往南面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粉笔,在裂缝口旁边的岩石上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朝东,旁边写了两个字——“老莫”。
这是二队的习惯。给后面的人留记号。
老莫走到第二盏灯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东面的裂隙比北面的浅,走起来没那么费劲。
第二盏灯挂在一处废弃的旧栈道下面,灯丝烧断了两截,灯泡里的惰性气体漏光了,灯芯裸露在空气里。
他上去用锤子把灯座撬开,把灯芯抽出来看了。铜芯断了,但没氧化太深。
他把铜芯两截对接,用晶核碎片夹住,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铜片裹在外头。铜片是他以前做修理用的边角料,一直揣着。
灯亮了。
第二盏灯亮了以后他发现栈道后面的岩壁上有一行字。字是刻上去的,笔画很细,像是用钉子尖划的。上面写着——“第三勘探组,许观南,到此。灯还亮着。往东偏南十五里,还有一盏。”
老莫把字记下来。他顺着栈道往东偏南走。栈道年久失修,木板一踩就碎。他干脆不走栈道了,贴着岩壁往上爬。爬到高处往下一看,东偏南十五里确实还有一盏灯,在一条更窄的裂隙里,光很暗。
他正准备往下走的时候,对讲机响了。
是赵野。“老莫,东面三条线什么情况。”
“两条修好了。第三条在走。”老莫把锤子换了个肩膀扛着。
“别自己修。回去汇合。”
“能修。”老莫说完把对讲机揣兜里了。他往下滑到裂隙底部,踩着碎石走了十五里。第三条灯挂在一处天然石桥上,石桥下面是一条暗河。水声很大,灯挂在桥正中间,够不着。
老莫站在桥边上看了半天。他腰上没绳子了,都给颜鸣了。锤子够不到。他往四周看了一圈,看到桥头有一根旧钢缆,是旧时代吊桥用的,还挂在锚点上。他把钢缆拽下来,一头系在锤柄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然后把锤子甩出去,锤头卡在石桥的栏杆缝隙里。
他拉着钢缆往下降,脚蹬着桥底的岩壁,一步一步挪到桥中间。灯就在头顶,他伸着手够灯座,差了半臂。他又往下放了半米钢缆,脚踩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整个人悬在暗河上面,水汽扑上来把衣服打湿了。
终于够着了。灯座锈死了,他拧不动。他抽出随身带的小刀,把锈刮了,再拧,灯座松了。灯丝断了一截,他把断头接上,用火系晶核碎片压住。灯亮了。暗河的水面被照亮,水里浮着一层薄薄的蓝光,是深渊能量。
老莫拉着钢缆爬回桥面。他坐在地上喘气,锤子从栏杆上解下来,放在脚边。暗河的流水声很闷,从溶洞深处往下走,一路向北。
他想起苏雪儿小时候在院子里玩水。那年她六岁,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用脸盆接水往外泼。他妻子拿着扫帚追她,她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又一圈。后来她大了,不玩水了,学打铁。她打的第一把刀还在家里挂着,刀刃上有三道淬火的印子。
老莫把锤子抱在怀里。锤头“苏”字那一面贴着他的胸口,铁的温度从衣服渗进来。
“修好了。”他对着暗河说。声音很小,被水声盖住了。
然后他站起来,把钢缆收好挂回锚点上。走出裂隙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东面的天空有一层薄薄的紫色,是日落以后的余晖。他往西走,朝着营地的方向。
走了两个小时。到了塌陷坑边缘的时候,他看到坑口有灯光。面包车的大灯亮着,旁边堆了几个压缩能量块,路南阳的装甲车也停在那边,车身敷了一层冰系晶核,在夜里泛着淡蓝色的光。
老莫顺着石阶走下去。门开着,里面灯光明亮。他挤进门缝,看到人都在。
赵野在墙角擦震荡波护臂。程霜在看地图,铅笔夹在耳朵上。小棠在往墙上贴贴纸——歪脖子兔子旁边又多了一朵蓝樱花。阿七在检查狙击枪,枪托的“正”字旁边新加了一道。石头坐在内墙边,把一块晶核碎片在手指间转来转去。老孙头在门口抽烟,面包车钥匙挂在腰上。路南阳躺在青砖地面上睡着了,羽绒服盖着脸。
塔祯在给飞冰翔龙的左翼擦鳞片。程霜的冰雾在龙鳞上凝了一层薄霜,龙呼出的气把霜化成了水珠,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
兰彩薇还坐在椅子上。搪瓷缸放在扶手上,茶还温着。她看到老莫进来,朝他点了一下头。
“修了几盏。”
“三盏。”老莫把锤子放在地上,在砖地上坐下来。他的手上全是锈迹和划痕,虎口裂了一道口子。
兰彩薇从铁盒子里摸出最后一块黄糖,扔给他。老莫接住,含在嘴里。糖很甜,甜得发苦。
“颜鸣往南去了。”老莫说,“神合二队的人。徐启东让他跑的。”
赵野抬起头。“神合也在修灯?”
“修了五盏。”
程霜把地图摊开,在上面画了几个圈。十七盏灯,现在确定修好的有北面五盏(颜鸣),东面三盏(老莫),西面两盏(钱飞飞),加上塔祯和程霜修的那盏,一共十一盏。还剩六盏。
“南方那条线戚七在跑。”程霜说,“如果戚七修完,就是十二盏。”
“剩下五盏呢。”路南阳从地上坐起来,把羽绒服拉下来露出脸。
“剩下五盏在最南面。”程霜用笔尖点了点地图的南端,“靠近枉城。枉城有尸王。”
兰彩薇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很苦,黄糖的甜味已经淡得尝不出来了。
“枉城那个尸王叫卞桥。”她说,“守着一盏灯。我去看过一次,没敢进去。”
赵野站起来。护臂上的“归”字被炉火映得发红。
“明天往南。”他说,“修完最后一盏。”
兰彩薇看着他。“南面那条线要走三天。三天以后我头上的灯就灭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灭了会怎么样。”小棠问。
兰彩薇把搪瓷缸放下。缸底磕在铁扶手上,响了一声。
“灭了以后那段声音会传出来。传到每一个被归门契约盖过印的人脑子里。包括枉城的卞桥,包括深渊那边,包括破界城的方蓝白。”她顿了顿,“方蓝白正在恢复期。他脑子里要是多了一个一万两千年的问题,书就写不完了。”
赵野把护臂扣紧。“那就不让它灭。”
兰彩薇看了他很久。灯光照着她的金瞳,瞳仁里映着赵野的影子。
“你刚才说你修了三盏。”她说,“加上颜鸣的五盏,钱飞飞的两盏,我这儿两盏,一共十二盏。十二盏灯亮着,剩下五盏里面,枉城那盏最要紧。那盏灯底下压的东西最重。卞桥变成尸王之前,是第三勘探组的司机。许观南的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