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跛着脚走到墙边,把铁板打开,从里面摸出最后一件东西。是一张照片,旧时代的,边角卷了。
照片上是一辆越野车,车头上坐着一个年轻人,戴着护目镜,笑得很大。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许观南和卞桥,北方地质调查总局第三勘探组,出发前留影。”
赵野看着照片。那个叫卞桥的年轻人笑得露出两排牙,下巴上有一颗痣。跟枉城尸王的档案照片对比,五官很像,但尸王的照片里那颗痣变成了黑色,像一块凝固的痂。
“他变成尸王以后还记得这盏灯。”兰彩薇说,“他把灯守了六年。不吃不喝,就坐在灯下面。他的尸气没有腐蚀灯芯,反而在保护那一段裂隙。”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后来用钢笔添上去的。写着——“灯在人在。”
赵野把照片还给兰彩薇。她把照片夹回铁板里,合上。
“明天往南。”赵野又说了一遍。
兰彩薇点了点头。她坐回椅子上,把毯子拢紧。头顶那盏旧时代的白炽灯还在亮着,灯光暖黄,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和手腕上那扇门的纹身。
小棠从贴纸本上撕下最后一朵蓝樱花,贴在椅背上。贴完了她看了看兰彩薇,兰彩薇笑了一下。
“睡吧。”她说,“灯亮着。天亮还早。”
天亮的时候兰彩薇的灯又暗了一截。灯丝从铜芯根部往上退了半寸,光色从暖黄偏成了橘红。程霜看了一眼就说不好,橘红是惰性气体漏了,跟北面那盏一样。她拿冰雾探了一圈灯座,发现灯座内部有裂纹,深渊能量从裂纹里渗出来,在灯丝表面凝了一层暗色的壳。
“这盏灯撑不到明天。”程霜把铅笔夹在耳朵上,“最迟今晚。”
赵野把所有人叫到灯底下。他蹲在地上,拿石子摆了个简单的地形图。北面一条线,东面三条,西面两条,南面十一条。十一条里面五盏灭的,四盏不确定,两盏亮着但没人修——一盏在枉城,一盏在更南边的矿区。
“分两队。”赵野用石子点了一下枉城的位置,“我带石头、阿七、小棠往南。老孙头开车,老莫跟着车队。”
“我也去。”路南阳把羽绒服拉链拉上,“装甲车快,南面路不好走,我开路。”
“塔祯呢。”赵野抬头。
塔祯正把霜晶幽月长弓往背上绑。她想了想。“我往南偏西那条线走。有一条裂隙从枉城西面岔出去,可能还有一盏没人找到。”
“一个人?”
“小飞在。”塔祯拍了拍飞冰翔龙的脖子。龙甩了甩尾巴,把地上的灰扫了一圈。
程霜把地图翻到南面那一页,用铅笔标出三条可能的路线。她把路线图那一角撕下来递给塔祯。“南面地质松散,暗河多。别贴着河走。”
“知道了。”塔祯翻身上了龙背。飞冰翔龙展开翅膀,在地下空间里扑了两下才从门缝挤出去。翅膀尖带起一阵风,把墙上的贴纸吹得哗哗响。
赵野转头看兰彩薇。老妇人坐在椅子上,搪瓷缸放在膝盖上,里面的茶已经凉透了。她看着赵野,金瞳里的光比昨天暗了一层。
“枉城那个卞桥。”赵野说,“他变成尸王以后杀过人吗。”
兰彩薇沉默了几秒。“杀过。”
“杀多少。”
“六个。都是想抢灯的人。”兰彩薇把搪瓷缸放到扶手上,“他守着那盏灯六年。头两年只是坐在那里。后来有人发现了那盏灯,想拆了灯芯拿去做晶能武器。他杀了五个。第六个是个修理师,想偷灯座里的铜芯。他也杀了。”
“他认人吗。”石头问。
“认。”兰彩薇从铁盒里摸出那张旧照片,递给石头,“他以前是许观南的司机。第三勘探组唯一一个普通人。许观南下去之前让他留在坑口等,他等了三天,然后自己下去了。下去的时候带了六块压缩饼干和三壶水。”
石头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得露出牙的年轻人。下巴上一颗痣。
“他下去以后就没上来。”兰彩薇说,“许观南死的时候他守在旁边。后来他把许观南背到那把椅子上,又坐了两天。然后尸化了。”
赵野站起来。“他记得许观南。”
“记得。”
“那他为什么杀人。”
兰彩薇把照片收回去。“因为那些人想灭灯。灯灭了他就听不到那段声音了。六年里他唯一能听见的就是那段声音,一直在问值不值。他在等一个回答。”
赵野没再问。他把护臂扣紧,朝门口走。石头跟在他后面,背上的晶核盾磕在青砖上,发出很低的声响。小棠抱着彩虹冲锋枪跑了两步追上,阿七已经先上了坑口,在边缘架好了枪。
老孙头把面包车从塌陷坑边缘开到石阶口。引擎声在冻土带上很闷,像有人在敲冰。老莫把一锅新熬的土豆汤放在车斗里,用棉被裹了三层。他朝赵野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三天。”赵野对老莫说,“三天之内回来。”
“修完灯再说。”老莫把锤子扛上肩。他往西面走,背影很快被冻土带的地平线吞了。
赵野上了面包车。程霜坐在副驾驶,手套上的路线图翻到南面那一页。老孙头挂挡,面包车在冻土带上颠了两下,朝南驶去。路南阳的装甲车跟在后面,车灯在夜色里晃成两道白柱。
开了两个小时。冻土带的南缘开始出现冻裂的公路,路面上有蓝白色的光从裂缝里透上来。程霜让老孙头把车开到路肩上,避开了主干道的裂缝带。主干道上的裂缝太宽,面包车底盘低,过不去。
路南阳的装甲车开到前面探路。他车头的冰系晶核发出淡蓝色的光,把路面上的深渊能量压回裂缝里。赵野从车窗里看着那道蓝光,忽然想起方蓝白写的书里有一句话——“能量往低处走。人往灯亮的地方走。”
“前面有东西。”阿七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他在面包车顶上,鹰眼已经看到了。南偏东方向,路边的旧收费站里有人影。热源两个,不动。
赵野让车停在收费站外面两百米。他跳下车,护臂蓄能。石头跟上来,晶核盾横在身前。小棠留在车上,彩虹冲锋枪架在车窗框上。
收费站是一栋两层的旧水泥楼,窗户全碎了,门框歪了一边。里面有光,不是晶能灯,是火堆。火光从一楼大厅的窗户里漏出来,在雪地上拉了一片晃动的红。
赵野朝窗户里看了一眼。火堆旁边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靠在墙上,腿上有伤,裹了布条,布条渗血。女的坐在火堆边烤一块压缩能量块,手里攥着一根铁棍。两个人都是普通人,没有晶核波动。
赵野敲了一下窗框。女的猛地回头,铁棍举起来,看到赵野的护臂又放下了一半。
“别打。”赵野说,“过路的。”
女的看了他两秒。“破界城的?”
“不是。勇者车队。”
女的把铁棍放下。“赵野?”
赵野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郭泡泡在电台上说过你们往北走了。”女的站起来。她二十七八岁,短发,脸上有冻伤,手上全是茧。“我叫姚亚。明都聚集地的。这是我哥姚远。我们从淮郡过来,往南走。”
“淮郡往南走什么路。”
姚亚沉默了一会儿。“淮郡的哨站塌了。深渊能量从地底下涌上来,把整个镇子泡了。我们跑出来的时候一百多人,现在剩我们两个。”
赵野看了一眼她哥。姚远靠在墙上,嘴唇发白,腿上的伤看样子有几天了。火堆旁边放着一把旧式步枪,子弹打光了,枪托上刻着几道痕。
“南面枉城不能去。”赵野说,“有尸王。”
“我们知道。”姚亚把铁棍放在地上,“但我们得往南走。淮郡的深渊能量在往北推,冻土带南缘守不住。方蓝白在破界城说的——往低处走,往灯亮的地方走。”
赵野看了她一眼。方蓝白没说过这句话。书里写的是“恨碎了以后,人在夜里会梦见一扇门。门后什么都有。”但意思差不多。
“上车。”赵野说,“我们往南修灯。修完了带你们去破界城。”
姚亚扶着她哥站起来。姚远腿上的布条渗血渗得厉害,石头过去搭了一把手。姚亚看了石头一眼,看到他晶核盾上刻着一个“归”字,没说话。
面包车重新上路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南面的地貌比北面复杂,冻土带逐渐过渡成丘陵,丘陵之间夹着废矿区和旧公路。程霜把地图摊在膝盖上,用铅笔标出枉城的位置,又标出卞桥那盏灯可能在的裂隙。
“枉城在三条裂隙的交汇点。”她说,“灯应该在最深的那条。”
赵野看着窗外。丘陵南面的天际线上有一层灰黑色的雾,很淡,但一直在动。那是尸气。枉城的尸王卞桥的尸气。
“快到的时候停车。”赵野说,“我先下去。”
石头把晶核盾从背上取下来,握在手里。“我跟你。”
“你在车上护着小棠。”
石头看了他一眼,没再争。他把盾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盾面“归”字上按了一下。
面包车开到丘陵南缘的时候停下了。赵野跳下车,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往南看。枉城在丘陵的盆地里,旧时代是一座矿区镇,现在只剩骨架。楼塌了一半,街道被尸气浸成了深灰色。镇子中央有一栋最高的建筑,旧时代的矿务局大楼,楼顶上有一盏灯。
灯是亮的。暗黄色的光,摇摇晃晃,但亮着。
赵野看了一下表。下午两点。他回头看了一眼面包车,小棠趴在车窗上朝他挥手。程霜在车外放了冰雾探路。阿七架好了狙击枪,瞄准矿务局大楼的窗户。
赵野一个人往盆地里走。
尸气越来越浓。走到镇子边缘的时候,他看到了第一具尸体。普通丧尸,一阶,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切口光滑。往前走,第二具、第三具。都是丧尸,都是一刀劈开。地上有拖拽的痕迹,从街道深处拖到矿务局大楼的方向。
赵野走到矿务局大楼下面的时候,楼门口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坐在一张旧办公椅上。椅子腿断了三根,用砖头垫着。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工装,背上印着“北方地质调查总局”的字样,字迹已经洗得只剩轮廓。他的皮肤是灰白色的,指甲发黑,眼球是浑浊的黄色。但他坐着,没有动。
他面前有一盏灯。灯挂在矿务局大门的门框上,灯座是旧式的瓷灯座,灯罩碎了半边,灯泡亮着。灯芯很亮,比兰彩薇那盏还亮。灯下面压着一块铁板,铁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赵野站在十步之外。尸王卞桥没有回头。他抬起一只手,指了指灯。
“别碰。”他说。声音沙哑,像铁皮刮铁皮。
“我不碰。”赵野说,“我来修灯。”
卞桥慢慢转过头。浑浊的黄眼睛看着赵野。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站得很慢,膝盖发出咯吱的声响。他比赵野高半个头,肩膀宽,尸化以后肌肉胀大了一圈,工装被撑得裂了线。
“许观南说会有人来。”卞桥说,“我等了六年。”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灯座露出来。灯丝烧了一半,铜芯还在,但灯座内部有裂纹,跟兰彩薇那盏一样。赵野走过去,从背包里拿出郭泡泡做的修理工具——一截铜丝、一块冰系晶核碎片、一卷绝缘胶带。
卞桥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修。尸气很重,但赵野没躲。他把铜丝接上,用晶核碎片压住,缠了胶带。灯亮了一些。
“你是修理师。”卞桥说。
“不是。学过一点。”
“许观南也是修理师。”卞桥看着灯,“他修这盏灯的时候我坐在旁边看。他修了三天。那时候还没有尸气,还没有丧尸,还没有归门契约破裂。他修好灯就走了,说去北面找最后一盏。”
赵野把灯座重新拧紧。“他找到了吗。”
“找到了。”卞桥说,“兰彩薇那盏。”
赵野站起来。卞桥看着他。尸王的黄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
“她还在守着。”赵野说。
卞桥没回答。他坐回那张破椅子上,面朝灯。灯的光照着他灰白的皮肤和发黑的指甲。他从工装内兜里摸出一块东西,放在膝盖上。
是一块压缩饼干的包装纸。旧时代的,铝箔已经氧化发黑了,但还能看出上面印着“北方地质调查总局”的字样。
“许观南留的。”卞桥说,“最后一块。他说回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