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四刻,晓雾散尽,白日高悬东南,清辉自太初宫檐角斜垂,铺洒丹墀,殿中光影分明。
自宫墙外传来的嘈杂声隐隐约约,不时有阵阵呼号之声断断续续飘来。
也亏得这年代没有钢筋混凝土,否则那冲击钻一响,整个太初宫里,谁也甭想睡个懒觉。
孙尚香缓缓睁开眼,身旁已没有了赵林暖阳般的身体。
她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掀开被子,正欲唤人伺候洗漱更衣,却听门外传来熟悉的嗓音。
“夫人尚在安睡,莫要唤她。你去回禀吴王,只道郡主忧母过甚,连日不曾安寝,且待休憩片刻,再去探望国太。”
孙尚香听罢,顾不得下榻,急忙呼喊,却因刚刚睡醒,又连日哭啼,只发出沙哑呜咽之声。
她又急忙清了清嗓子,这才急切喊道:
“夫君!可是我母亲醒了?”
话音刚落,就听脚步声快速接近,一道熟悉的身影推开房门,迈步入内。
“香儿醒了。”
赵林方进房门,便见孙尚香红肿着双眼,披头散发,正掀开被子,往榻下出溜。
“别急,丈母也是刚醒,正用些粥食,兄长方才遣人来请,不急这一会。”
赵林上前扶着孙尚香,这半月以来,弓腰姬思虑过甚,全然没有昔日英姿飒爽的模样,显得娇弱了许多。
将孙尚香扶至盥洗室,赵林略显强硬的将她按在桌案上坐好。
孙尚香久在江陵,也习惯了如此坐姿,只是此刻不是夫妻温情之时。
她抬头望着赵林,正欲开口询问母亲情况如何,却又被赵林抢了先。
“香儿莫急,若不梳洗打扮一番,这般模样去见丈母,到时老太太见了,还道我苛待于你,岂不叫为夫平白遭一顿骂?”
言罢,又取来布帕浸水,为孙尚香擦拭略显苍白的俏脸。
“再者说,丈母抱恙在床,若再见香儿这般憔悴,岂不心疼?
她年纪大了,还是莫要让她担心才是。”
孙尚香闻言点了点头,红肿的眼眶里又蕴起水汽,泪珠打着转,却不肯坠下。
母亲既已醒来,又能用些粥食,想来情况不算太糟。
她感动于夫君冒着生命危险陪着她渡江而来,却只字不提自身安危,反而这般温柔体贴,处处为她和母亲着想。
又担忧兄长是否藏了什么算计,会不会不顾姻亲之谊、血脉亲情,又要谋害夫君。
看着铜镜中那个低头为她梳发的温柔男子,孙尚香越发心绪不宁。
待梳洗完毕,换上一身素净衣裙,孙尚香望着赵林先行出门安排的背影,心中暗自发狠。
若兄长果真要害夫君...
她抬手轻抚发钗,眼神中含着决绝之意。
我就是死,也要让孙仲谋付出代价!
脚步轻移,迈过门槛,弓腰姬即便身心俱疲,也非逆来顺受,任人摆布的寻常女子!
赵林并没有发现孙尚香眼中的决意,也许是她隐藏的太好,毕竟漂亮的女人最会骗人。
一行人出了宫舍,有内侍来禀,孙权已提前一步去了后殿侍奉国太。
众人又在内侍的指引下,穿过拱廊,绕过群殿,进入后宫,来到另一处宫舍。
宫舍自有院墙,门前有侍女迎接,将赵林身后亲卫肩扛手提的一大堆礼品接过去,又引一行人入内。
行至房门前,亲卫自觉止步,按剑拄枪,侍立门外。
赵林则与孙尚香并肩入殿。
甫一进殿,先是正堂,装饰不算奢华,倒显得有些简朴,继而右转,绕过屏风,这才算见到了国太。
孙尚香已疾步上前,扑通一声跪伏在榻边,抹着眼泪,嘤嘤啜泣。
“母亲!儿不孝,远居荆州,隔大江而不能朝夕侍奉,累母亲遭此病痛...”
话未说完,吴国太抬手抚摸孙尚香脸颊,笑吟吟道:
“谁敢言吾儿不孝?老身叫仲谋打他板子!”
“我只是偶感风寒,又不是病入膏肓,吾儿不必担忧,哪用得着如此兴师动众!”
言罢,又目视单膝跪地的赵林,温言道:
“女婿快快请起,不必多礼。此番劳你抛下公务,涉江远来,一路奔波辛苦,是仲谋操心太过,哪需这般张扬。”
老太太气息稍弱,精神头却挺足,目光在二人身上缓缓一转,浑浊的目光中满是欢喜。
“你夫妻能来瞧我,老身心中高兴,切莫再这般悲悲切切。
我身子好着呐,不必过于担心。”
赵林站起身来,见老太太确实并无大恙,脸上也露出笑容,恭敬道:
“岳母在上,小婿久未前来拜候,本已是失礼。
日前在荆州闻岳母染疾,林心下焦灼,便急寻良药,星夜泛舟渡江,唯愿岳母早得安康。
今日得见岳母精神尚可,虽微有小疾,想来无甚大碍。有香儿在侧侍奉,定可早日痊愈。”
话音刚落,余光瞥见一旁肃立的孙权,见他面上似有不悦之色,又补了一句:
“小婿与香儿远居荆州,未能侍奉岳母膝下,心中实是有愧。
幸有兄长代我夫妇尽孝,此番若非兄长书信提点,我夫妇尚不知何时才会来江东与岳母团聚。”
大舅哥拉拉着的脸绽开一抹微笑,眼神里满是“懂事哦老弟”的赞赏。
老太太却道:
“你惯是个会说话的,堂堂勇冠三军的将军,偏有文臣的能言善辩,怪不得把我儿哄得痴情于你。”
嘴里全是埋怨,眼里却全是满意。
看了眼赵林,又看向孙权。
“仲谋如今已贵为一国之君,哪有空闲伺候我老太婆,三五日里能来看一看老身断没断气,就算他有孝心了!”
孙权扬起的嘴角又弯了下去,不开心。
老太太却笑弯了眉眼,轻抚孙尚香的头顶,打趣道:
“老身有这众多宫女伺候,你兄长也时常来看望,哪里需你夫妇这般费心。
女婿如今治理一郡之地,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他公务繁忙,自当以国事为重,怎能抛家舍业,于我老太婆榻前空费光阴,岂不英雄气短?”
“倒是吾儿出嫁已近五载,怎地还未生个一儿半女?”
孙尚香原本见母亲并无大恙,兄长也未见有明显歹意,正在心中暗自欢喜之时,却不料母亲忽然催生,立时便羞红了脸。
“母亲...儿...儿...”
正在孙尚香羞于开口时,孙权不知搭错了哪根弦,幽幽地告起了状。
“好叫母亲知晓,您的好女婿可不止香儿一个夫人。”
赵林:你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