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报摊在桌上,烛火跳了跳。
张希安盯着信纸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着。
咚咚咚。
三下,停了。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外头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黑漆漆一片,只有书房这盏灯亮着。远处的打更声传来,刚过亥时。
慕容瑶坐在他对面,端着茶杯慢慢喝着,也不催他。
张希安又低下头,看着那封密报。
北狄大巫师,有个儿子,三岁,天生残疾,不能走路。查不到生父,就像凭空出现的。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这张牌怎么打,是个问题。
直接拿大巫师的儿子去要挟她?那女人能追到清源来堵国师,说明她什么都不怕。要是知道他在查她儿子,张家上下这些人,还不够她一个人杀的。
去告诉国师?国师现在伤势还没好利落,告诉他这事,他能不能派上用场还不好说。而且国师那人,做事从来不留余地,让他知道大巫师有个儿子,他会不会直接冲过去把人抓了当人质?
张希安想到这里,自己都摇了摇头。国师虽然做事狠,但还不至于拿个三岁小孩下手。
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
留着这张牌。
等到关键时刻再打。
张希安的手指又在案几上敲了两下,然后站起身来,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慕容瑶放下茶杯,看着他:“你要写信?”
“嗯。”张希安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想了想,开始写。
他没写太多,只是把大巫师有个儿子的事简单说了说,然后问国师打算怎么办。信写得很短,不到一百字,但该说的都说了。
写完之后,他吹干墨迹,把信纸折好,塞进一个信封里,用火漆封了口。
慕容瑶走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收信人:“给国师的?”
“嗯。”张希安把信揣进怀里,“这事得让他知道。他是局里人,该知道对手的底牌。”
慕容瑶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张希安推开门,走到院子里。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带着深秋的寒意。他走到后院角落的鸽棚前,里面养着几只信鸽,是上下上次来的时候留下的。
他打开鸽棚的门,抓出一只灰白色的信鸽,把信绑在鸽腿上,系紧了。
鸽子在他手里扑腾了两下,咕咕叫了两声。
张希安摸着鸽子的羽毛,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什么云,月色很亮,照着院子里的青石板路,白晃晃的一片。
他抬手一扬。
鸽子振翅飞起,在院子里绕了一圈,然后往北方飞去。
鸽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张希安站在鸽棚前,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好半天没动。
慕容瑶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那个方向。
“你信他能替你兜住?”她问。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
“至少,他比我知道这棋该怎么下。”
他说完,转身往回走。
慕容瑶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张希安在书桌前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有点涩。
慕容瑶在他对面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新茶,端着喝了一口。
“你觉得国师会怎么做?”她问。
张希安摇了摇头:“不知道。那人做事,从来让人猜不透。”
“那你把信送出去,就不怕他乱来?”
“怕。”张希安说,“但不说,我更怕。”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大巫师那个女人,一个月后就要找国师决斗。她要赢了,国师死了,接下来就该收拾我们张家了。她要输了,她那个儿子的事,迟早也会被人翻出来。不管怎么着,这事都跟我有关系。”
他抬起头,看着慕容瑶:“所以我得让国师知道,他手里还有一张牌。这样他打起来,心里起码有点底。”
慕容瑶看了他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你倒是想得周全。”
“想不周全不行。”张希安说,“一家老小几十口人,全靠我一个人扛着。我要是不想周全点,出了事,谁替他们担着?”
慕容瑶没接话,低头喝茶。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在跳。
过了好一会儿,慕容瑶开口了。
“那个孩子的事,我的人还在查。有新消息,我告诉你。”
“嗯。”张希安点了点头。
慕容瑶站起身,端着茶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早点睡,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她说完就走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张希安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烛火映在墙上,影子一晃一晃的。
他伸手拿起那封密报,又看了一遍。
北狄大巫师,有个儿子。
三岁。
天生残疾。
查不到生父。
他把信纸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房梁。
他想,那个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能跟国师打成平手,甚至把国师打伤。她站在屋顶上的时候,那股杀气,那股压迫感,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她那么狠,那么强,却有一个不能走路的儿子。
她把儿子藏在草原深处,派最信任的人轮流看守,连北狄军中都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她在怕什么?
怕有人拿她儿子要挟她?
还是怕有人发现那个孩子的生父是谁?
张希安想到这里,手指又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查不到生父。
这四个字,才是这封密报里最让人不安的地方。
慕容瑶的人撒出去了那么多人,顺着大巫师怀孩子那段时间的活动去摸,居然一点线索都查不到。那个女人在北狄势力那么大,手底下那么多人,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孩子的爹是谁。
这说明什么?
说明要么是她故意隐瞒,连自己人都不告诉。要么,就是那个孩子的生父,身份特殊到不能让人知道。
张希安想到这里,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个孩子,真的是大巫师的?
他赶紧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大巫师自己生的孩子,还能有假?
但那个念头就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坐了一会儿,吹灭了灯,走出书房。
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得青石板路白花花的。他站在廊下,望着北方的天际线,那边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鸽子应该已经飞出清源了吧?
张希安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房。
第二天一早,张希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洗漱完,走到院子里,看见慕容瑶站在石榴树下。她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扎了个马尾,看着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你要出去?”张希安走过去。
“嗯。”慕容瑶点了点头,“我去见个人,我手下的一个小头目,他刚从北边回来,说是有新消息。”
“什么消息?”
慕容瑶摇了摇头:“还不知道,见了再说。”
张希安点了点头:“小心点。”
“放心。”慕容瑶说,“我带了几个人跟着,出不了事。”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张希安一眼:“对了,昨晚上你放出去的那只鸽子,我让人在城外接应了一下,确保它安全飞出去了。”
张希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谢了。”
“不谢。”慕容瑶说,“我也是这个家的人。”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
张希安站在石榴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晨光从东边的院墙照进来,把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有几颗青色的小果子挂在枝头,还是硬邦邦的。
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颗,还没熟。
他收回手,转身走进厨房。
王萱正在厨房里忙活,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醒了?早饭马上好。”
张希安在灶台边的凳子上坐下:“慕容瑶出去了。”
“我知道。”王萱一边搅着锅里的粥,一边说,“她早上过来跟我说了,说去办点事,中午前回来。”
她顿了顿:“她还说,让你今天别到处乱跑,有什么事等她回来再说。”
张希安苦笑:“她倒是会安排。”
“她是为你好。”王萱把粥盛出来,端到他面前,“吃吧。”
张希安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热乎乎的,暖胃。
他喝了几口,放下碗:“你说,慕容瑶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王萱愣了一下,看着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张希安说,“她嫁进张家也三个月了,我一直没怎么跟她聊过。她那人,心思重,话不多,我有时候看不透她。”
王萱在他对面坐下来,想了想。
“她是个聪明人。”王萱说,“而且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要什么?”
“她要一个家。”王萱说,“那天她跟我说过,她在江湖上漂太久了,累,想定下来。”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她真心吗?”
王萱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是在担心什么?”
“担心她不是真心想留下来。”张希安说,“担心她只是拿张家当跳板,等风头过了就走了。”
王萱摇了摇头:“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一个女人,如果不想留下来,她不会跟你说想要个孩子。”王萱说,“孩子是根,有了孩子,她就再也走不了了。”
张希安没说话。
王萱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别想太多了。她既然嫁进来了,就是张家的人。你信她,她就会信你。”
张希安抬起头,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透了?”
“我一直这么通透。”王萱笑了一下,“只是你没发现而已。”
她说完,转身继续忙活去了。
张希安坐在凳子上,端着碗,慢慢喝完了粥。
他把碗放下,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
阳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几只麻雀在石榴树下跳来跳去,啄食掉落的草籽。
张希安站在廊下,望着北方的天际线。
也不知道那只鸽子,飞到哪了。
国师收到信,会怎么做?
他想着,心里头有点忐忑。
但又有点期待。
一个月后,华坪县,北狄大巫师,国师,还有他张希安。
这盘棋,到底谁输谁赢。
张希安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