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希安送他到府门口,正要拱手告别,上下却忽然开口:“张希安,能不能随我一起?”
“啥?!”张希安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我跟你一起,去跟北狄大巫师打架?”
“对。”上下神色平静,目光却认真。
张希安张了张嘴,犹豫不语。
他脑子转得飞快。北狄大巫师那个人,他见过,那女人站在屋顶上的时候,光是那股杀气就让他喘不过气来。他一个凡人,连人家一招都接不住,去了不是送死吗?
但上下就这么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张希安沉默了。
他知道上下此去,是抱着必死的决心。那少年昨晚说“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时候,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恐惧,没有犹豫。他是真的做好了死的准备。
可张希安总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看着他一个人去。
上下见他犹豫,微微一笑,语气淡然却带着几分郑重:“万一真死了,总得有人给我收尸。”
张希安心头一紧。
他看着上下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十七岁不到的年纪,说出这种话,却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你这话说的……”张希安苦笑,“就不能想着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当然最好。”上下说,“但万一没活成呢?”
张希安沉默了良久。
他想起昨晚上下说的那些话,想起那少年心里头那个结,想起他爹妈死在北狄部落内斗里,想起他姑姑是北狄大巫师,想起他这些年跟着国师学艺,心里头一直装着那些事。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好,我陪你走这一趟。”
上下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你不怕?”
“怕。”张希安说,“但怕归怕,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送死。”
上下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张希安转身回府。
他先去了后院,找到慕容瑶。
慕容瑶正在院子里浇花,见他突然回来,愣了一下:“怎么又回来了?”
“我要出趟远门。”张希安说。
慕容瑶放下水壶,打量着他:“去哪儿?”
“华坪县。”
慕容瑶眉头一皱:“跟上下一起?”
“嗯。”
“去跟北狄大巫师打架?”
“差不多。”
慕容瑶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你疯了?”
“可能吧。”张希安说,“但我答应他了。”
慕容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情义。”
“重情义不好吗?”张希安问。
“好是好,但容易被情义拖死。”慕容瑶说,“你去了,万一回不来,这张家上下怎么办?”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我尽量活着回来。”
慕容瑶看着他,没再说话,只点了点头:“那你去吧,家里有我。”
张希安又去了前院,找到一个下人,让他转告王萱不必等候。
下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在张家干了七八年,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他听了张希安的话,愣了一下:“大人是要出远门?”
“对。”张希安说,“短则十天半月,长则一个月,说不准。”
老头点了点头:“那老奴一定转告夫人。”
张希安又交代了几句,让他看好门户,有什么事去找慕容瑶商量。
交代完之后,他回到书房,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又揣了些银子,背上包袱出了门。
上下已经牵马在门口等着了。
张希安也牵了自己的马,翻身上了马背。
“走吧。”他说。
上下点了点头,一抖缰绳,策马前行。
张希安跟在他身侧,两人并辔北行。
晨光初透,照在清源县城外的官道上。路两边的稻田已经收割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子,几只麻雀在田埂上跳来跳去。远处的山峦被晨雾笼罩着,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张希安骑在马上,望着前方的路,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从清源县的一个小捕快,一路做到青州军统领,再到北伐建功,然后被闲置,再然后卷入白莲教的事,认识慕容瑶,娶了她,又遇到国师,得知上下的身世。
这一路走来,他以为自己已经见惯了风浪,但没想到,现在居然要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去面对一个能跟国师打成平手的北狄大巫师。
“你怕不怕?”上下忽然问。
张希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怕,但已经上了贼船,下不去了。”
上下笑了笑:“你不是贼,你是好人。”
“好人更容易死。”张希安说。
“那你还来?”
“因为你是朋友。”张希安说,“朋友有难,我不能看着不管。”
上下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骑着马,一路往北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张希安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对了,你姑姑那个人,到底有多厉害?”
上下想了想,说:“很厉害。”
“多厉害?”
“国师跟她打,也受了伤。”
张希安倒吸一口凉气:“那你还去?”
“不去不行。”上下说,“我卡在这个境界两年了,再不突破,这辈子就止步于此了。”
“突破就那么重要?”
上下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懂。”
“那你说给我听听。”
上下想了想,说:“就像你当捕快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案子,所有人都跟你说别查了,但你心里头就是放不下,非要查个水落石出。”
张希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懂了。”
“所以你能理解?”
“理解是理解。”张希安说,“但理解不代表不担心。”
上下没再说话,只是继续骑着马。
两个人又走了一个多时辰,日头渐渐升高,天气热了起来。路边的树荫下,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在歇脚,见他们骑马过来,赶紧让开道。
张希安勒住马,对上下说:“歇会儿吧,让马也歇歇。”
上下点了点头,翻身下马。
两个人把马拴在路边的树上,坐在树荫下歇脚。
张希安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干粮,递给上下:“吃吗?”
上下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你这干粮做得不错。”他说。
“是我家厨子做的。”张希安说,“你要是喜欢,回头让他多做一些,你带着路上吃。”
上下笑了笑:“好。”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吃着干粮,喝着水,谁也没说话。
过了半晌,上下忽然开口:“张希安,你觉得我能赢吗?”
张希安愣了一下,然后看着他:“你问我?”
“嗯。”
“我又不是你们那个圈子里的人,我怎么知道?”张希安说,“但我觉得,你能不能赢,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你活着回来,最重要。”张希安说,“你才十六岁,还有大把日子要过。你要是死了,你爹妈在地下也不会安心的。”
上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干粮,声音很轻:“我爹妈死的时候,我才五岁。”
张希安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那会儿还小,记不太清楚他们的样子了。”上下说,“只记得我爹很高,我妈很瘦,他们死的时候,我躲在柜子里,听见外面有人喊,有刀砍的声音,还有哭声。”
张希安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的难受。
“后来国师来了,把我带走了。”上下说,“这些年,我一直想问我姑姑,当年我爹妈到底是怎么死的,她为什么不救他们。”
“那你问了吗?”
“没有。”上下说,“我不敢问。”
“为什么?”
“因为我怕知道答案。”上下说,“我怕我姑姑说,她救不了,或者她不想救。”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上下的肩膀:“那你这次去,可以问她。”
上下点了点头:“嗯。”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日头渐渐偏西,张希安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吧,天黑前还得赶到下一个镇子。”
上下也站起身来,把剩下的干粮塞进包袱里,解下马缰,翻身上了马。
两个人继续赶路。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一个叫柳林镇的小镇子。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两边开着几家铺子,卖杂货的,卖吃食的,还有一家客栈。
张希安在客栈门前勒住马,对上下说:“今晚住这儿吧,明天一早再赶路。”
上下点了点头,翻身下马。
两个人把马交给店小二,进了客栈。
客栈不大,但还算干净。掌柜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见进来客人,赶紧迎上来:“两位客官,是吃饭还是住店?”
“住店。”张希安说,“两间上房。”
“好嘞!”掌柜的应了一声,朝后面喊了一嗓子,“两间上房!”
店小二赶紧跑过来,领着他们上楼。
张希安和上下各自进了房间,放下包袱,洗了把脸,然后下楼吃饭。
楼下大堂里摆着几张桌子,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都是些过路的客商。
张希安和上下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一壶酒。
菜很快端上来,都是些家常菜,炒肉丝,红烧豆腐,一个青菜汤,还有一碟花生米。
张希安给上下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酒不错。”他说。
上下也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还行。”
两个人就这么喝着,吃着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说,你姑姑知道你要去吗?”张希安问。
“知道。”上下说,“国师应该已经告诉她了。”
“那她会手下留情吗?”
上下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知道。”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会。”上下说,“她那个人,做事从来不留情面。”
张希安叹了口气:“那这一架,还真不好打。”
“不好打也要打。”上下说。
张希安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个人,还真是倔。”
“你不也一样?”上下说,“你要是不倔,也不会跟着我来。”
张希安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说得对,我也倔。”
两个人碰了一杯,仰头喝了个干净。
酒足饭饱之后,两个人各自回房休息。
张希安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乱糟糟的,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慕容瑶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担忧,但什么都没说。
他想起王萱要是知道他跟着上下去了华坪县,肯定会担心得睡不着觉。
他想起自己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头说不出的烦躁。
他坐起身来,披上衣服,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望着远处黑漆漆的山峦,心里头想着,那边,华坪县的方向,有一个女人在等着上下。
那女人是他亲姑姑,但也是他的敌人。
这一架,到底会打成什么样?
张希安摇了摇头,关上窗户,重新躺回床上。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事,慢慢地,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张希安就醒了。
他洗漱完,下楼的时候,看见上下已经坐在大堂里,正在吃早饭。
“起这么早?”张希安走过去。
“睡不着。”上下说,“吃了早饭,咱们早点赶路。”
张希安点了点头,也坐下来,要了一碗粥,两个包子,就着咸菜吃了。
吃完早饭,两个人结了账,牵上马,继续赶路。
出了柳林镇,一路往北,路越来越不好走。
官道渐渐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都是荒山野岭,偶尔能看到几户人家,也都破破烂烂的,看着像是没人住的样子。
“这是什么地方?”张希安问。
“快到华坪县了。”上下说,“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到了。”
张希安抬头望了望前面的山,心里头有点发怵。
那山看着不高,但山路崎岖,林木茂密,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你姑姑选这个地方打架,还真是会挑地方。”张希安说。
上下没接话,只是继续骑着马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他们到了山脚下。
山路越来越窄,马已经走不了了。两个人只好下马,把马拴在路边的树上,徒步上山。
山路难走,到处都是碎石和杂草,还得小心脚下的蛇虫。
张希安走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
上下倒是轻松,走在前头,步伐稳健,呼吸均匀,像是走在平地上一样。
“你慢点。”张希安在后面喊。
上下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行啊。”
“我哪能跟你比?”张希安说,“你是练武的,我是当捕快的,咱俩不是一个路数。”
上下笑了笑,放慢了脚步,等他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上爬。
爬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山顶。
站在山顶上,远远望去,能看到山下有一个小镇子,镇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四周都是田地,已经收割了,光秃秃的。
“那就是华坪县?”张希安问。
“嗯。”上下点了点头,“她应该已经到了。”
张希安望着那个小镇子,心里头忽然有点紧张。
他想起那天晚上,北狄大巫师站在屋顶上的样子,那女人浑身散发着杀气,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你准备好了吗?”张希安问。
上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那走吧。”
两个人沿着山路下山,往华坪县走去。
进了镇子,镇上的人不多,街上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跑来跑去,见他们进来,都好奇地看着他们。
张希安问了路边一个老人,找到了镇子上唯一的一家客栈。
客栈不大,只有几间房,掌柜的见他们进来,赶紧迎上来:“两位客官是住店吗?”
“住店。”张希安说,“两间房。”
掌柜的打量了他们一眼,然后压低声音说:“两位客官,是来找人的吧?”
张希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这两天,镇上来了个奇怪的女人。”掌柜的说,“穿着黑衣服,长得很漂亮,但冷得像块冰,谁都不敢靠近她。她住在镇子东头的一座破庙里,谁都不让靠近。”
张希安和上下对视了一眼。
“知道了。”张希安说,“给我们开两间房,我们住一晚。”
掌柜的点了点头,给他们开了两间房。
两个人各自进了房间,放下包袱,然后聚到上下的房间里。
“你姑姑住在镇东头的破庙里。”张希安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她?”
上下沉默了一会儿,说:“今晚。”
“今晚?”张希安愣了一下,“你不休息一天?”
“早打完早结束。”上下说。
张希安看着他,叹了口气:“那行,我陪你去。”
“不用。”上下说,“你在这儿等我。”
“那怎么行?”张希安说,“我答应过你,给你收尸的。”
上下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等着天黑。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镇东头的破庙里,传来一阵低沉的钟声。
那钟声在夜色里回荡着,听着让人心里头发毛。
上下站起身来,背上包袱,推开门,走了出去。
张希安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镇东头走去。
夜色很浓,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在闪烁。
镇子里的街道很安静,家家户户都关了门,只有偶尔几声狗叫,打破了夜的寂静。
两个人走到镇东头,远远地看到了那座破庙。
庙不大,已经破败不堪了,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庙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上下站在庙门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门。
庙里很空旷,正中供着一尊泥塑的神像,已经残破不全了。神像前的香案上,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照着整个庙堂。
一个女人背对着他们,站在神像前。
她穿着一身黑衣服,长发披散着,身材高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冷冰冰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她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很漂亮,但目光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她看着上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你来了。”
上下的声音很平静:“我来了。”
“国师让你来的?”
“是我自己要来的。”
北狄大巫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目光越过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张希安。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是谁?”
“我朋友。”
“你带个废物来做什么?”
张希安听到这话,心里头有点不爽,但没敢说话。
“他给我收尸。”上下说。
北狄大巫师冷笑了一声:“收尸?你倒是想得周到。”
她朝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上下身上,声音冰冷:“你确定要跟我打?”
“确定。”
“不会后悔?”
“不会。”
北狄大巫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那就来吧。”
她说完,身形一闪,已经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她出现在庙门外,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们。
“出来打。”她说,“别弄坏了人家的庙。”
上下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了庙门。
张希安站在庙门口,看着上下和北狄大巫师相对而立,心里头紧张得不行。
他手里攥着一把匕首,虽然知道这东西对那个女人没用,但总比空着手强。
夜色里,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动。
风吹过来,吹得庙门口的老槐树沙沙响。
“你准备好了吗?”北狄大巫师问。
“准备好了。”
“那就开始吧。”
她话音刚落,整个人已经如鬼魅般欺身上前,一掌拍向上下的胸口。
上下侧身闪过,反手一拳砸向她的面门。
两个人就这么打了起来。
他们的动作快得惊人,张希安根本看不清他们的招式,只能看到两道黑影在院子里闪转腾挪,拳脚交击的声音在夜色里回荡。
张希安站在庙门口,看着这场打斗,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这根本就不是人打架,是神仙打架。
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这种场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