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坪县外的荒野上，黄昏的光线从西边斜射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上下站在破庙门口，和北狄大巫师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飞远了。
“你准备好了吗？”北狄大巫师又问了一遍。
上下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下一秒，北狄大巫师动了。
她的身形快得像一道残影，张希安站在庙门口，根本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只感觉眼前一花，她已经出现在上下面前，一掌拍出。
这一掌看着轻飘飘的，但掌风刮过地面，碎石都被卷了起来。
上下没有硬接，侧身一闪，差之毫厘地错开要害。掌风从他耳畔削过，带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激得他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他没退，闪避的同时，右拳已经轰了出去。
一拳捣出，空气都被压出闷响。
北狄大巫师身形一晃，轻飘飘地退开两步，躲过了这一拳。
“力道不错。”她说，“但还不够。”
话音刚落，她又一掌拍了过来。
这一掌比刚才更快，更猛。
上下这次没躲，直接迎上去，一拳对一掌。
拳掌碰撞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响，震得人牙根发酸。
张希安站在庙门口，感觉脚下的地都在震。
上下退了五六步才稳住身形，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北狄大巫师只退了三步，脸色如常。
“再来。”上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又扑了上去。
两个人就这么打了起来。
他们出手的速度快得惊人，拳脚交击的声音在荒野上回荡，像是有人在敲鼓。张希安根本看不清他们的招式，只能看到两道黑影在空地上闪转腾挪，每一次碰撞都带起一阵气浪，震得地面上的碎石四处飞溅。
打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二人骤然分开，隔着十步远，互相打量着对方。
上下的呼吸已经有些急促了，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汗。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撕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肤。
北狄大巫师的情况要好得多，虽然也在喘，但神色从容，就像只是做了一场热身运动。
“你比你爹当年差远了。”她冷冷地说。
上下没有回答，深吸了一口气，又扑了上去。
这次他出手更狠，每一拳都带着一股狠劲，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砸在北狄大巫师身上。拳头砸过去，带起的风压把地面的枯草都压弯了。
北狄大巫师不闪不避，迎身接战。
两个人的战斗从庙门口一路打到荒地上，又从荒地打到乱石坡上。所过之处，树木折断，碎石横飞，地面被踩得坑坑洼洼的。
张希安跟在后面，根本插不上手，只能远远地看着。
他看到上下一拳砸在北狄大巫师肩头，北狄大巫师的身体晃了晃，但没退，反手一掌拍在上下胸口，上下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砸在一块大石头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咳咳……”上下从地上爬起来，吐出一口血水，又站了起来。
张希安看得心里发紧。
他看得出来，上下根本不是北狄大巫师的对手。
那女人根本没出全力，只是像猫捉老鼠一样，在戏弄他。
但上下不在乎，他爬起来，又扑上去，再被打飞，再爬起来，再扑上去。
就这么一次又一次。
天空渐渐暗了下来，夜色降临了。
战斗从黄昏打到了夜晚。
月光下，两道身影在荒野上交错，拳脚碰撞的声音在夜色里回荡，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张希安站在破庙门口，看着这场战斗，手心全是汗。
他看见上下一拳砸在北狄大巫师脸上，那女人的脸偏了一下，但紧接着一掌拍在上下小腹，上下整个人弯成了一个虾米，跪在地上干呕。
“够了。”北狄大巫师说，“你不是我的对手。”
上下没有回答，只是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北狄大巫师，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
“再来。”他说。
北狄大巫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那我成全你。”
她说完，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她出现在上下面前，一掌拍出。
这一掌和之前不一样，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掌风刮过，空气都像是被冻住了。
上下没有躲，直接迎了上去。
一拳，一掌，碰撞在一起。
轰的一声，气浪炸开，把周围的碎石都掀飞了。
上下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地上，滑出去老远，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他趴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却没能站起来。
张希安心里一紧，想冲过去，但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北狄大巫师缓步走过去，站在上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输了。”她说。
上下趴在地上，没有说话。
“你比你爹强一点。”北狄大巫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爹当年，接不住我三十招。”
上下的身体震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你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吗？”他的声音很沙哑。
“知道。”北狄大巫师说，“是我杀的。”
上下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张希安站在庙门口，听到这话，脑子嗡的一声。
他看见上下的眼神变了，从平静变成了愤怒，从愤怒变成了绝望。
“为什么？”上下问，声音在颤抖。
“因为他该死。”北狄大巫师说，“他背叛了北狄。”
“他是我爹！”
“我知道。”北狄大巫师说，“但他还是该死。”
上下没有再说话，只是趴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抓着地面，指甲都嵌进了泥土里。
北狄大巫师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等等。”上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北狄大巫师停住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不杀我？”上下问。
“因为你是我侄子。”北狄大巫师说，“杀你，我下不去手。”
“那你还杀我爹？”
“你爹不一样。”北狄大巫师说，“他是我亲哥，但他背叛了北狄。我杀他，是为了北狄。”
“那我呢？”
北狄大巫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还小，你还有机会选择。”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
上下趴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复杂。
“你那个儿子，是谁的？”他忽然问。
北狄大巫师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上下，目光冷得像冰：“谁告诉你的？”
“我朋友查到的。”上下说，“你有个儿子，三岁，不能走路。”
北狄大巫师的脸沉了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最好别打听这件事。”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对你没好处。”北狄大巫师说，“你只需要知道，那个孩子，是我唯一的软肋。”
上下看着她，没有再问。
北狄大巫师转身，大步离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上下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张希安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跑过去，蹲在上下身边，把他扶起来。
“你没事吧？”张希安问。
上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北狄大巫师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
“你爹……”张希安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问。
“别问了。”上下说，声音很轻，“我想一个人静静。”
张希安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把他扶到破庙里，让他靠着墙坐下。
上下坐在墙边，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张希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坐在他旁边，陪着他。
庙里的烛火跳了跳，发出昏黄的光。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上下忽然开口：“我一直以为，我爹是死在北狄部落的内斗里。”
张希安愣了一下，没接话。
“我从小就记得，我爹被人害死了，我躲在柜子里，听见外面有人喊，有刀砍的声音，还有哭声。”上下说，“我一直以为，杀我爹的，是北狄部落里的仇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但我没想到，是我亲姑姑杀的。”
张希安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我爹背叛了北狄。”上下说，“我不知道我爹做了什么，但我知道，我爹不是那种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张希安问。
上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庙门口，目光落在外面的夜色里。
“她说我还有机会选择。”上下说，“但我不知道，我该选什么。”
张希安看着他，心里头说不出的难受。
这少年，才十六岁，就要面对这种事。
“要不，你先休息一下？”张希安说，“明天再说。”
上下点了点头，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张希安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是没说出来。
他站起身来，走到庙门口，望着外面的夜色。
月光洒在荒野上，到处都是战斗留下的痕迹，坑坑洼洼的，碎石散了一地。
他想起刚才的战斗，上下一次又一次被打倒，一次又一次爬起来。
那少年，真的很倔。
但再倔，也扛不住这种打击。
他站在庙门口，看着夜色，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转身，回到庙里，在上下旁边坐下来。
上下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但眉头还皱着。
张希安看着他的脸，心里头翻涌着各种念头。
他觉得，这一趟，来得值。
至少，上下知道了真相。
虽然真相很残酷，但总比糊里糊涂过一辈子好。
他靠在墙上，也闭上了眼睛。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张希安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上下已经醒了，正坐在庙门口，看着外面。
“你醒了？”张希安问。
上下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张希安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荒野染成了金色。
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天亮了。”张希安说。
“嗯。”上下说，“天亮了。”
“你打算怎么办？”张希安问。
上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回青州。”
“回青州？不追你姑姑了？”
“追不上。”上下说，“她比我强太多，我现在不是她的对手。”
“那以后呢？”
上下转过头，看着他：“以后，我会变得更强，然后去找她。”
张希安看着他，那少年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坚定的东西。
“你打算问清楚你爹的事？”张希安问。
“嗯。”上下说，“我要知道，我爹到底做了什么，她为什么要杀他。”
“那如果她说的没错呢？”
上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就替我爹赎罪。”
张希安愣住了：“赎罪？怎么赎？”
“我不知道。”上下说，“但我会找到答案。”
张希安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拍了拍上下的肩膀：“走吧，先回去再说。”
上下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两个人走出破庙，晨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张希安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昨晚的战斗场景还在脑海里回荡。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跟着上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了几步，上下忽然停住了。
“张希安。”他说。
“嗯？”
“谢谢你陪我来。”
张希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不客气。”
上下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张希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忽然有点感慨。
这少年，十六岁，经历了这么多事，还能这么坚定，真的不容易。
他想起自己十六岁的时候，还在清源县当捕快，每天忙着抓贼，哪像现在这样，动不动就卷进这种大事件里。
他摇了摇头，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
晨光越来越亮，照得山路清晰分明。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张希安走在上下身后，看着那少年的背影，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也许，这场战斗，对上下来说，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那少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