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希安骑马回了清源县,是三天后的事。
从草原回来,一路上他没敢停。北狄大巫师给他的那个孩子,如今就裹在一件破羊皮袄里,安安稳稳地睡在马背上。
那孩子三岁出头,瘦得皮包骨头,两条腿细得像两根筷子,晃晃悠悠地耷拉着。张希安一路抱着他,喂水喂干粮,那孩子不哭不闹,就睁着两只大眼睛看他。
那眼睛不是小孩子该有的眼睛,里头没有害怕,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像是早就知道这世上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张希安有时候低头看他一眼,心里头就一沉。
这么大点的娃娃,本该在娘怀里撒娇的,却跟着他一个陌生人,在马背上颠了三天。一句话没说,一滴泪没掉,饿了就张嘴,渴了就眨眼。
张希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进城门时,天色已经偏西了。看门的两个兵见过他,打了声招呼:“张大人回来了?”
张希安点头,夹了夹马肚子,直接往县衙那边去。
他没先回家,而是去找岳父王飞。
王飞是清源县令,这孩子在清源落户,没有王飞的点头,那是办不成的。张希安心里头有数——这孩子来路不明,双腿残疾,要落户不是件容易事。但他必须办下来,不然这孩子就是个黑户,往后什么都干不了。
到了县衙,天已经擦黑了。衙门口的差役认得他,打了声招呼就放他进去了。
王飞正在书房里看卷宗,见他进来,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张希安把孩子从皮袄里抱出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那孩子坐稳了,两条腿悬在椅沿外头,晃都不晃一下,就静静地看着王飞。
王飞看到这孩子的样子,眉头就皱了起来:“这是谁家的孩子?”
张希安也没绕弯子,直接说:“北狄大巫师的儿子。”
王飞手里的卷宗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他盯着张希安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那孩子,沉默了好几息,才问:“你疯了?”
“我没疯。”张希安说,“这事说来话长,总之这孩子的娘把他托付给我了,我得给他找个地方安顿。”
“她儿子?”王飞的声音有些干涩,“北狄大巫师,把她的儿子,给了你?”
张希安点头:“算是吧。”
王飞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
那孩子也看着他,不躲不闪。
“这孩子……多大?”王飞问。
“三岁多点。”
“他娘呢?”
“在草原。”张希安说,“她是北狄大巫师,不可能留在清源。”
王飞深吸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孩子的身份,你不能跟外人说。”王飞的声音很沉。
“我知道。”张希安说,“所以我来找你,想给他落户。”
“落户?”王飞的眼皮跳了一下,“用什么身份?”
“就说是我捡来的孤儿。”张希安说,“清源县年年都有逃难的,谁也不会怀疑。”
王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你可想好了?这孩子的娘是北狄大巫师,你把他养在身边,他日他娘要是翻脸,你就是绑着一颗雷在家里。”
张希安沉默了一下,说:“想好了。”
王飞没说话,目光又落在那孩子身上。
那孩子依旧安静地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王飞看他,他就看着王飞。
书房里静了好一会儿,只有蜡烛偶尔噼啪响一声。
王飞终于叹了口气,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户籍册,又拿出来一支笔,蘸了墨,看着张希安:“姓什么?”
“张。”张希安说,“跟我姓。”
“名?”
“修命。”张希安说,“修命的修,修命的命。”
王飞手上的笔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张希安一眼,然后低下头,在册子上写了一笔。
写完,他把户籍册合上,推给张希安:“拿去县衙户房登记备案就行。”
张希安接过来,看了一眼,心里头松了口气。
“多谢岳父。”他说。
王飞摆了摆手,没说话,神色有些复杂。
张希安把孩子重新裹进皮袄里,抱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时,王飞忽然叫住了他:“希安。”
张希安回头。
王飞看着他,沉默了一下,说:“这孩子,你带回来,是福是祸,现在还说不准。但既然带回来了,就好好待他。”
张希安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抱着孩子,出了县衙。
夜已经彻底黑了。清源县的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灯笼挂在店铺门口,昏昏黄黄的。张希安走在街上,怀里的孩子很轻,轻得不像个三岁的娃娃。
他抱着孩子回了家。
张家老宅的门虚掩着,院子里透出一线灯光。张希安推门进去,正碰上黄雪梅从厨房端了碗汤往正屋里走,看见他,愣了一下。
“老爷?”黄雪梅放下碗,快步走过来,“你怎么回来了?”
张希安把孩子放在堂屋的椅子上,说:“带了个孩子回来。”
黄雪梅走近了,弯腰看了看那孩子。孩子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破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也脏兮兮的,但两只眼睛特别亮,看着黄雪梅,也不躲。
“这孩子……”黄雪梅抬头看张希安。
“说来话长。”张希安说,“你让人烧点热水,给他洗洗,再找两件干净衣裳。家里有没有他能穿的?”
黄雪梅点头:“我去找找。”
她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传来她吩咐下人的声音。
张希安坐在堂屋里,看着那孩子。
孩子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悬着,一动不动。他也没有哭闹,也没有乱动,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好像在等什么事情发生。
张希安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倒了一碗温水,递到孩子跟前。
那孩子看了看碗,又看了看张希安,然后伸出两只瘦小的手,把碗接过来,慢慢地喝了一口。
“饿不饿?”张希安问。
孩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张希安意识到,这孩子可能还不会说话。三岁的孩子,按理说应该能说几个字了,但也许是他娘从来没教过他,也许是他天生就不爱说话。
“你坐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张希安说,站起来去了厨房。
他在厨房里翻了翻,找到半碗剩粥,又切了几片冷肉,热了一下,端回堂屋。
孩子还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碗放在旁边的桌上,水已经喝完了。
张希安把粥碗递过去,孩子接过来,开始吃。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奇怪,不急不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数着吃。他吃东西不发出声音,粥也不从嘴角漏出来,筷子拿得很稳——一个三岁的孩子,筷子拿得比张希安还稳。
张希安看着他吃,心里头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孩子,被他娘管得很严。
北狄大巫师那个女人,虽然杀人如麻,但对儿子,想必是用了十足的心思。
他想起那天在草原上,那女人看着他儿子的眼神,那种只有当娘的才会有的柔软和悲伤。
他心里头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黄雪梅很快就找来了两件旧衣裳,还有一些布头。她蹲在孩子面前,比了比大小,说:“衣裳太大了,明儿我改改。”
张希安点了点头。
热水烧好了,黄雪梅抱着孩子去洗澡。那孩子也不挣扎,也不害怕,就让她抱着。
张希安坐在堂屋里,喝了口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一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件事——自己就这么把孩子抱回来,到底对不对?
那女人是北狄大巫师,是国师的死对头,手上沾的人命比自己见过的人都多。自己居然把她儿子带回来了,还要给他落户,给他姓氏,把他当自己儿子养。
说出去,谁信?
但他当时没有别的选择。
他要是不点头,那女人当场就会杀了他,杀了张家所有人。
他点了头,把命保住了,但也给自己脖子上套了一根绳子。
那女人说了,她儿子平安,张家平安。她儿子若有个好歹,张家上下也不用活了。
张希安知道,这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他咬了咬牙,又喝了口水。
罢了。
既然已经把人带回来了,那就好好养着。
他张希安这辈子还没怕过谁,北狄大巫师又怎样?她要的是儿子平安,那他就让她儿子平安。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黄雪梅给那孩子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出来。衣裳大了,卷了好几个袖子,但洗过澡后那孩子的五官就清秀起来了。皮肤白白的,眉眼细细的,看着不那么像北狄人,倒有些像汉人。
“这孩子长得真俊。”黄雪梅说,语气里有些心疼,“就是太瘦了,将来得好好补补。”
张希安走过去,蹲在孩子面前。
孩子看着他,不说话。
“往后,你就住这儿。”张希安说,声音不算温柔,但也不重,“这儿以后就是你家。”
孩子看着他,乌黑的眼珠一动不动。
张希安也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黄雪梅抱着孩子去了后院,给他安排了一间挨着厨房的小屋,说那儿暖和些。
张希安站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挂在天上,清冷冷的。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北狄大巫师的寒意,国师的棋局,朝堂的暗流,此刻都暂且远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端起屋外的茶壶,倒了一碗茶,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慢慢喝了一口。
茶有点凉了,但不是不能喝。
他喝茶的时候,看见后院的厢房里亮起灯来,是黄雪梅在收拾房间。
那间小屋已经好多年没人住了,他记得小时候是他家的柴房。后来柴房不用了,就空着,堆了些旧家具。
现在,那里要住一个小孩子了。
他张希安的“儿子”。
想到这里,张希安自己都笑了。
他一个捕快出身的,现在居然收养了北狄大巫师的儿子。
这话说出去,谁信?
他摇摇头,喝了口茶。
夜风轻轻吹过来,带着后院桂花树的香气。
他坐在石凳上,不想动。
这桥段里,他这个当爹的,还是嫌自己太年轻。
他站起身,走到后院的厢房前,轻轻推开一条缝。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黄雪梅已经把床铺好了,那孩子就躺在被窝里,两条细细的腿伸在外头。黄雪梅正拿一块干净的布给他盖腿,见他推门,回头看了一眼。
“睡着了。”黄雪梅轻声说。
张希安探头看了一眼,孩子闭着眼睛,呼吸很匀。
“睡下了就好。”张希安说,声音也很轻,“你也早点歇着。”
黄雪梅点了点头,起身收拾了一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张希安重新把门带上,回到院子里。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茶喝了。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像是从县城那头传来的,又像是从更远的地方。那声音在夜色里飘荡,听着并不让人觉得吵,反而让这夜显得更静谧了。
张希安把茶碗搁在石桌上,没有多言语。
那间小屋里隐约透出的暖光,像是这夜色里唯一的一点温度。
张希安看了片刻,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屋子里,桌上的油灯还亮着,灯芯已被剪过火苗。
他吹熄了灯。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还没亮,张希安就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不是哭声,不是喊声,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
他一个激灵爬起来,推门出去,循声找到后院——那间小屋的门开着,黄雪梅站在门口,面前的地上是一片打翻的粥,碗碎成了几片。
“怎么了?”张希安问。
黄雪梅回头看他,神色有些无奈:“孩子醒了,我给他端了粥,他不要,推了碗。”
张希安走过去,往屋里一看,那孩子就坐在床上,靠墙,两只眼睛看着他。
被子已经滚到一边去了。
“你跑什么呢?”张希安问孩子。
孩子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张希安叹了口气,弯腰把地上的碎碗片捡起来,又找了块抹布把粥擦了。然后他走到床前,蹲下来,跟孩子平视着。
“你不喝粥?”他问。
孩子没动静。
“那你吃啥?”
孩子还是没动静,但眼珠子动了一下,看向门口。门口放着一只碗,是昨晚上张希安给他倒的水,还剩下半碗。
张希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碗水,问他:“你要喝水?”
孩子没出声,张希安拿来碗,递过去。
那孩子接过碗,低下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那规矩到有些不像话的样子,和刚才推碗的那个轻描淡写的动静判若两人。
张希安也没再多问,蹲在他面前看着,直到他把水喝完。
“还饿不饿?”张希安又问。
孩子看着他,点了点头。
张希安站起来,去厨房重新盛了碗粥,端到床前。
孩子看了看粥,又看了看张希安,伸出手接过来,开始喝。
这回他没推碗。
张希安在床沿坐下,看着孩子吃粥。
黄雪梅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大一小,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张希安对孩子说:“我叫张希安,是你爹。”
孩子没应声,只把碗里的粥喝了个底朝天。
张希安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没回答。
张希安想了想,说:“往后,你就叫张修命。修命的修,修命的命。”
他停顿了一下。
“从今天起,你姓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