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看似平静下来了
张希安坐在院中石凳上,望着西边渐沉的夕阳,长舒一口气。
北狄大巫师的刺骨寒意、朝堂的暗流、国师的棋局,此刻都暂且远了。庭院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他端起茶盏,尝到了久违的安宁滋味。
茶还没喝完,黄雪梅就从前院过来了。
“老爷,那孩子醒了。”黄雪梅说,“我给他换了身干净衣裳,他也不哭不闹,就坐在床上发呆。”
张希安放下茶盏,站起来:“我去看看。这孩子,也是个苦命人。莫要亏待他了”
他走到后院那间小屋门口,推开门,看见张修命坐在床上,两条细细的腿伸在被子外面。那孩子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虽然大了一号,但比之前那件破羊皮袄强多了。
张修命看见他进来,眼睛动了一下,没说话。
张希安走过去,在床沿坐下,问他:“饿不饿?”
张修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张希安又说:“厨房里有粥,要不要喝点?”
张修命还是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张希安扭头对黄雪梅说:“去盛碗粥来,再加点肉末。”
黄雪梅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张希安坐在床边,看着这孩子。那孩子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天,谁也没说话。
张希安心里头琢磨着,这孩子是不是真的不会说话?三岁的孩子,按理说也该会叫娘了,可这孩子从草原带回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他问过黄雪梅,黄雪梅也说这孩子从不开口,她逗他说话,他就是看着你,不张嘴。
张希安也不急,想着慢慢来,反正日子还长。
黄雪梅很快端了粥进来,放在桌上。张希安伸手去端碗,那孩子却突然开口了。
“你真是我爹?”
声音又细又小,带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的人忽然开口,嗓子还没打开。
张希安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中,愣住了。
他扭头看着张修命,那孩子也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就那么平平淡淡地问了一句。
“你真是我爹?”
张希安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把碗放下,笑了:“对,不然你娘怎么会把你交给我?”
张修命哦了一声,也不纠结,说:“我要吃肉。很多肉。”
张希安又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好好好,吃肉,吃肉。”
他扭头对黄雪梅说:“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肉,多弄点来。”
黄雪梅也愣了,她也没想到这孩子会突然开口说话。她看了张修命一眼,那孩子正看着张希安,等着肉吃。
“我这就去。厨房应该还有不少吃的。”黄雪梅转身出去了。
张希安坐在床边,看着这孩子,心里头翻涌着各种念头。
这小兔崽子,原来不是哑巴!
他刚才那句话,声音虽然小,但字正腔圆,口齿清晰,没有半点含糊。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孩子会说话,而且说得挺好,只是之前一直不说话,像是在观察什么。
张希安心里头忽然有点发毛。就单纯的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孩子,才三岁,就知道装哑巴?
他想起这孩子在草原上那三天,不吃不喝不动弹,就那么看着他,像个小大人一样。现在想想,这孩子哪是不懂事,分明是心里头门儿清。
“你叫什么名字?”张希安问。
“娘没给我取名字。”张修命说,“娘叫我小崽子。”
张希安嘴角抽了一下,心说北狄大巫师那女人,还真是……不拘小节。
张修命看着他,哦了一声,也不多问,又问:“肉呢?”
张希安笑了:“马上就来。”
黄雪梅手脚麻利,很快就端了一大盘子肉饼进来,还有一碗炖得烂烂的鸡肉,香气扑鼻。张修命看见肉,眼睛一下子亮了,伸出两只瘦小的手,抓了一个肉饼就往嘴里塞。
张希安吓了一跳:“你慢点吃,别噎着!”
张修命哪管他,一口咬下去,腮帮子鼓得圆圆的,三口两口就把一个肉饼吃了下去。吃完一个,又抓一个,狼吞虎咽,像是饿了三天三夜一样。
张希安看着他那吃相,心里头有点发酸。
这孩子,在草原上怕是没吃过几顿饱饭。
他拿起一双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在张修命面前的碗里:“别光吃肉饼,吃点鸡肉,有营养。”
张修命看他一眼,也不客气,抓起鸡肉就往嘴里塞。
一顿风卷残云,张修命足足吃了七八个肉饼,外加一碗鸡肉,这才停下来,打了个饱嗝。
张希安看着他,吓了一跳:“你……你吃饱了?”
张修命摸摸肚子,说:“才吃了七八成饱。”
张希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七八个肉饼,一碗鸡肉,才七八成饱?
这孩子,胃口也太好了吧?
“你……你平时能吃多少?”张希安问。
“娘说我能吃。”张修命说,“草原上的羊,我一个人能吃一个腿。”
张希安嘴角抽搐了一下,心说北狄大巫师那女人,养儿子还真是……简单粗暴。
“行,明天让厨房多准备点。”张希安说,“你在这儿,管够。”
张修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好像是有点满意的意思。
张希安端起碗,正准备把剩下的粥喝了,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几个女人的说话声。
他扭头一看,王萱、江楠、李清语、黄雪梅四个人正站在门口,好奇地打量着张修命。
王萱是第一个进来的,她穿着件素色衣裳,头发随意挽了个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她走到床前,看着张修命,问:“这孩子,就是你说的那个?”
张希安点头:“对,就是他。”
江楠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冷冷地打量着张修命。她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裙,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在张修命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打量一件什么东西。
李清语站在江楠旁边,咬着唇,眼睛亮晶晶的,她看着张修命,小声说:“这孩子,长得还挺俊的。”
黄雪梅站在最后面,她刚从厨房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汤,看了张修命一眼,又看了看张希安,没说话。
张修命坐在床上,看着门口这四个女人,也不害怕,也不紧张,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她们。
王萱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张修命,问:“你叫什么名字?”
“张修命。”张修命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王萱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张希安一眼,张希安点了点头。
“这孩子,会说话?”
“会。”张希安说,“刚才还跟我说要吃肉呢。”
王萱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张修命的脑袋:“这孩子,挺机灵的。”
张修命被她摸了一下,也没躲,只是看着她,问:“你是谁?”
“我?”王萱笑了,“我是你娘。”
张修命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张希安,问:“我是不是有很多娘?”
张希安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萱倒是笑了,说:“对,你有好几个娘。”
张修命哦了一声,也不纠结,说:“哦。”
江楠站在门口,冷冷地开口了:“这孩子,是哪儿来的?”
张希安看了她一眼,说:“草原上捡的。”
“捡的?”江楠冷笑一声,“草原上还能捡到孩子?”
“说来话长。”张希安说,“回头再跟你说。”
江楠哼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李清语站在门口,看着张修命,笑着说:“这孩子,挺有意思的。可惜了,不能走路。”
张修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黄雪梅端着汤走进来,放在桌上,对张希安说:“老爷,汤熬好了,是给孩子喝的?”
“给他喝吧。”张希安说,“这孩子胃口大,光吃肉饼也不行。”
黄雪梅点了点头,把汤碗端到张修命面前,温声说:“来,喝点汤,暖暖胃。”
张修命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汤碗,伸手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又喝了一口,然后一口气把一碗汤喝完了。
黄雪梅看着他喝汤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这孩子,以前怕是没吃过饱饭。”她轻声说。
张希安叹了口气,没说话。
王萱站起来,走到张希安身边,低声说:“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先养着呗。”张希安说,“总不能把他扔了。”
“这孩子身份特殊。”王萱说,“你把他带回来,以后……”
“我知道。”张希安打断她,“我心里有数。”
王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她转身,看着张修命,温声说:“孩子,你好好歇着,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或者跟黄姐姐说。”
张修命看着她,点了点头。
王萱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李清语站在门口,看着张修命,笑着说:“小修命,我明天给你带好吃的来。”
张修命看着她,没说话。
李清语也不在意,转身跟着王萱走了。
黄雪梅收拾了碗筷,对张希安说:“老爷,我去准备晚饭。”
“去吧。”张希安说。
黄雪梅端着碗筷出去了,屋里只剩下张希安和张修命两个人。
张希安在床沿坐下,看着张修命,问:“刚才那几个,你都记住了?”
张修命点头:“记住了。”
“都记住了?”
“记住了。”张修命说,“穿素色衣裳的是大夫人,穿青色衣裳的是二夫人,穿粉色衣裳的是三夫人,还有一个是黄姐姐。”
张希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孩子记性这么好,才看了一遍,就把人记住了,还能分得清谁是谁。
“你……你以前见过人?”张希安问。
“没有。”张修命说,“草原上只有娘和几个武士。”
张希安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娘……她对你怎么样?”
张修命想了想,说:“娘对我很好,但她很少笑。”
张希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这孩子平静的表情,心里头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孩子,才三岁,就已经见过太多东西了。
“往后,你就在这儿住下。”张希安说,“这儿的人,都会对你好的。”
张修命看着他,问:“我娘呢?”
张希安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娘……她有事,要过段时间才能来看你。”
张修命哦了一声,也不追问,说:“我困了。”
张希安站起来,帮他拉好被子,说:“那你睡吧。”
张修命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张希安站在床边,看着这孩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北狄大巫师那个女人,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想起她看着儿子的眼神。
他心里头忽然有点乱。
他转身,走出小屋,轻轻带上了门。
院子里,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留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王萱站在院中,见他出来,问:“孩子睡了?”
“睡了。”张希安说。
王萱走过来,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孩子,你打算怎么跟外人说?”
“就说是我捡来的。”张希安说,“清源县年年都有逃难的,谁也不会怀疑。”
“那他的身份……”
“不能说。”张希安说,“一个字都不能说。”
王萱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张希安转身,看着后院那间亮着灯的小屋,说:“这孩子,以后就是我儿子了。我已经找岳父给他落了户籍。”
王萱没说话,只是站在他身边,一起看着那间小屋。
夜风轻轻吹过来,带着院子里桂花树的香气。
张希安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正屋。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
屋里,灯火摇曳,映出一个小小的身影,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
他收回目光,推门走了进去。
身后,夜色渐浓,繁星点点。
清源县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像是有人在夜里说着什么话,又像是谁在轻声叹息。这里头多少有些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