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希安推着张修命回到家,把轮椅停在院子里,自己往竹椅上一躺,长舒了一口气。
“爹。”
张希安侧过头,看见张修命坐在轮椅上,正看着他。
“怎么了?”
“我想吃肉饼。”张修命说。
“行,我让厨房去做。”张希安坐起来,冲厨房那边喊了一嗓子,“刘婶,晚上做肉饼,多剁点肉!”
厨房里传来应声,张希安又躺回竹椅上。
一年了。
这一年过得真快。
张希安望着头顶的树叶,心里头盘算着日子。从他把张修命从草原带回来,到现在已经整整一年了。这一年里,朝廷的俸禄按时到账,却再没有别的事找上他,好像大家都把他给忘了。
“爹。”
“又怎么了?”
“你明天还带我出去吗?”
“带。”张希安闭着眼睛,“天天带你出去,骑到你烦为止。”
张修命没说话,但张希安听见他轻轻“嗯”了一声。
这孩子的脾气,这一年他算是摸透了。嘴上不爱说话,心里头什么都明白。你对他好,他记着,但不说。你对他不好,他也记着,也不说。
“爹,国师伯伯的信。”张修命忽然说。
张希安睁开眼,坐起来,顺着张修命的目光看过去,门房老张正拿着一封信走过来。
“老爷,国师府来的。”
张希安接过信,拆开一看,愣住了。
信纸上只有四个字——“多管闲事”。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信封里什么都没有了。
“就这四个字?”张希安嘟囔着,把信纸往桌上一拍,“我这一年屁事没管,哪来的闲事可管?”
张修命歪着头看他:“国师伯伯说什么了?”
“他说我多管闲事。”张希安把信纸递给他。
张修命接过去,看了半天,然后抬头看着张希安:“你管闲事了吗?”
“没有。”张希安一摊手,“我这一年,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带你出去转悠,连县衙的门都没进过,哪来的闲事?”
张修命把信纸折好,递回去:“那国师伯伯为什么这么说?”
“谁知道呢。”张希安把信纸塞回信封,往桌上一扔,“可能他闲得慌,逗我玩呢。”
他重新躺回竹椅上,闭上了眼睛。
但心里头总有点不踏实。
国师那人,不是会随便开玩笑的主。他特意写信来,就写了四个字,这肯定不是闲着没事干。
可问题是,自己这一年确实什么都没干啊。
“算了,不想了。”张希安翻了个身,“他爱说什么说什么,反正我过我的日子。”
傍晚的时候,张希安推着张修命在街巷转了一圈。
秋天的傍晚,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街上的人少了很多。张希安推着轮椅,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跟张修命扯些有的没的。
“你看那边,那是王婆婆的饼铺,她家的饼最好吃,明天早上给你买一个。”
“嗯。”
“那边是李木匠的铺子,你的轮椅就是他做的,改天再去让他看看,能不能把轮子弄得更灵活点。”
“嗯。”
张修命坐在轮椅上,眼睛看着街道两旁,不吭声。
张希安已经习惯了,这孩子就是话少,但你说什么他都听,都记着。
“爹。”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王婆婆家的饼。”
张希安笑了:“好,明天一早给你买。”
回到家,院子里已经摆好了饭桌。王萱、江楠、李清语、黄雪梅都在,看见张希安推着张修命进来,都站起来迎。
王萱走过去,弯腰看了看张修命:“今天出去高兴吗?”
张修命点了点头:“高兴。”
王萱笑了笑,摸了摸他的脑袋:“那明天还让你爹带你出去。”
张希安把张修命抱上凳子,又把轮椅推到一边,坐下来。
“今天有什么好事?”王萱给他盛了碗汤,“看你心情不错的样子。”
“还行吧。”张希安端起碗喝了一口,“就是国师今天给我写了封信,就四个字,说让我多管闲事。”
王萱愣了一下:“什么?”
“就四个字,多管闲事。”张希安把信拿出来递给她,“你看看。”
王萱接过信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张希安:“你管闲事了?”
“没有啊。”张希安一摊手,“我这一年清闲得很,哪来的闲事管?”
“那国师为什么这么说?”
“谁知道呢。”张希安夹了口菜,“可能他闲得慌,逗我玩呢。”
李清语在旁边笑了一声:“国师那人,哪里会闲得慌逗你玩。”
“就是。”江楠也开口了,“他肯定是有话要说。”
“他能有什么话要说?”张希安嚼着菜,“我就一闲人,他能跟我说什么?”
“那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王萱问。
“不知道。”张希安摇头,“但我猜,他可能觉得我太闲了,让我别闲着。”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张希安笑了,“他让我别闲着,我偏闲着。反正朝廷也没给我派差事,我就这么待着,看谁熬得过谁。”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张希安拿国师的信当笑话,说来逗大家开心。王萱笑着说你就不怕国师生气,张希安说生气就生气呗,他还能把我怎么着。
吃完饭,张希安推着张修命在院子里又转了一圈,然后把他送回屋里。
“早点睡,明天早上带你去买饼。”
“嗯。”
张希安关了门,回到自己屋里。
王萱已经靠在床头看书了,见他进来,放下书:“国师那封信,你真不放在心上?”
“放什么心?”张希安脱了外套,躺到床上,“他就是让我别管闲事,我这不正合他意吗?”
“可你刚才说,他让你别闲着。”
“那是我说的玩笑话。”张希安笑了,“他那四个字,就是四个字,没别的意思。”
王萱看着他,没说话。
张希安翻了个身,对着墙:“睡吧,明天还要早起给那小子买饼呢。”
王萱吹了灯,躺下来。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张希安躺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说,他是不是真有什么事?”
“谁?”
“国师。”
“你不是说没事吗?”
“我就是瞎猜。”张希安翻了个身,看着屋顶,“他那个人,不是没事找事的人。他既然写信来,肯定是有话要说。”
“那你怎么不问?”
“问了也没用。”张希安说,“他要说,自然会说。他不说,我问了也是白问。”
王萱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就这么过呗。”张希安说,“反正我现在是闲人一个,朝廷没给我派差事,我也乐得清闲。”
“可万一……”
“没有万一。”张希安打断她,“就算有事,那也是以后的事。现在,我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王萱没再说话。
张希安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国师那四个字——“多管闲事”。
他这一年,确实什么都没管。
可国师偏偏这时候写信来,说让他多管闲事。
难道,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他翻了翻身,强迫自己不去想。
但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第二天一早,张希安果然去王婆婆的饼铺买了两个饼,热乎乎的,拿回来给张修命。
张修命坐在轮椅上,接过饼,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吃。”
“好吃吧。”张希安也咬了一口,坐在他旁边,“我说了,王婆婆的饼最好吃。”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人一个饼,吃着。
“爹。”
“嗯?”
“今天还出去吗?”
“出去。”张希安嚼着饼,“你想去哪?”
“去河边。”
“行。”
吃完饼,张希安推着张修命出了门。
秋天的早晨,空气里带着一股凉意。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早起赶集的商贩,推着车,吆喝着走过。
张希安推着轮椅,慢慢往河边走。
“爹。”
“嗯?”
“国师伯伯那封信,你为什么不问问他?”
张希安愣了一下:“问什么?”
“问他为什么说多管闲事。”
“问了他也不会说。”张希安说,“他那个人,心思深得很,问了也是白问。”
“那你就不管了?”
“管什么?”张希安笑了,“他让我多管闲事,我就多管闲事?我还偏不管。”
张修命没说话,只是看着前方的路。
张希安推着他,继续往前走。
河边的柳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飘落下来,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漂走。
张希安把轮椅停在河堤上,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河水发呆。
“爹。”
“嗯?”
“国师伯伯是不是在提醒你什么?”
张希安转过头,看着张修命。
这孩子才三岁,说话却像个小大人一样。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他不会无缘无故写信。”张修命说,“他肯定是有话要说。”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怎么知道?”
“因为娘说过,国师伯伯是个很厉害的人,他不会做没用的事。”
张希安心里头一动。
这孩子说的“娘”,是北狄大巫师那女人。
那女人,居然跟孩子说过国师的事?
“你娘还跟你说过什么?”
“她说,国师伯伯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之一。”张修命说,“还说,如果有一天我有事,可以去找他。”
张希安沉默了。
他想起北狄大巫师那女人说过的话——世上能治她儿子腿的人,只有国师。
现在,这孩子体内有四只强身蛊,能救他的,也只有国师。
“那你娘有没有说,你爹是谁?”
张修命摇头:“没有。”
“那她有没有说,你为什么会有这四条蛊虫?”
张修命又摇头:“没有。”
张希安看着他,心里头翻涌着各种念头。
这孩子体内有四只强身蛊,比国师本人还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想起上下说过的话,说能种下四只强身蛊的人,一定跟国师有极深的渊源。
可这孩子,是北狄大巫师的儿子。
北狄大巫师,跟国师有什么渊源?
“爹。”
“嗯?”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张希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吧,回去吧。”
他推着轮椅,转身往回走。
张修命坐在轮椅上,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一路走回家。
回到家,张希安把张修命抱上凳子,自己坐在旁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呆。
“老爷。”
张希安转过头,看见门房老张走过来。
“怎么了?”
“又有信。”
张希安接过信,拆开一看,又是国师的笔迹。
这次信上只有两个字——“等着”。
张希安愣了一下,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看,信封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又是国师?”
“是。”
张希安把信纸往桌上一拍,笑了:“这人,是不是闲得慌?”
“他说什么?”王萱走过来。
“让我等着。”张希安说,“昨天让我多管闲事,今天让我等着,明天是不是让我站着?”
王萱接过信纸,看了看,眉头皱了皱:“他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我不知道。”张希安摇头,“但我觉得,他肯定有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着呗。”张希安笑了,“他说让我等着,我就等着,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张希安每天早起推着张修命出去转一圈,回来就躺在竹椅上晒太阳,要不就是到后院看张修命捣鼓轮椅的新机关。
那孩子虽然腿不能动,但手很巧,拿块木头就能刻出东西来。张希安给他找了几把刻刀,他就天天坐在轮椅上,一点一点地刻着。
“你这刻的是什么?”
张希安蹲在轮椅旁边,看着张修命手里那块木头。
“马。”张修命说。
“刻得不错。”
“还差得远。”张修命头也不抬,手里的刻刀在木头上划来划去,“我娘说,我爷爷刻得才好。”
“你爷爷?”
“嗯。”张修命停下手里的刻刀,抬起头,“我娘说,我爷爷是个木匠,手艺很好。”
张希安愣了一下。
北狄大巫师的父亲,是个木匠?
“你娘还跟你说过什么?”
“她说,我爷爷是汉人。”张修命说,“后来去了草原,娶了我奶奶。”
张希安心里头一动。
北狄大巫师的父亲,是汉人?
“那你爷爷现在在哪?”
“死了。”张修命说,“我娘说,我爷爷早就死了。”
张希安没再问。
他站起来,看着张修命手里的木马,心里头翻涌着各种念头。
这孩子有一半汉人的血统。
那他体内那四只强身蛊,会不会跟汉人这边有关?
“爹。”
“嗯?”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张希安看着张修命,那孩子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会。”张希安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张修命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刻木马。
张希安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小小的身影,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难受。
这孩子,才三岁,就已经知道自己只有九年的命。
可他从来没哭过,没闹过,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过着每一天。
“爹。”
“嗯?”
“我想吃王婆婆的饼。”
“好,明天早上给你买。”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又一天。
张希安每天推着张修命出去转一圈,回家就躺在竹椅上晒太阳,要不就看看书,逗逗孩子。
朝廷的俸禄按时到账,再没有别的事找上他。
他有时候会想起国师那两封信,想起那四个字和两个字。
但他什么都没做,就那么等着。
反正,他要说的,总会说的。
他要来的,总会来的。
这天晚上,张希安推着张修命在街上转了一圈,回到家,饭桌上又拿这件事当笑话。
“你们说,国师那家伙,是不是闲得慌?”张希安夹了口菜,边嚼边说,“一天一封信,跟催命似的。”
“人家是关心你。”王萱笑着说,“你倒好,还笑话人家。”
“关心我?”张希安笑了,“他要真关心我,就该来家里坐坐,跟我喝两杯。”
“那你怎么不去找他?”
“我找他干嘛?”张希安说,“我现在是闲人一个,去打扰人家国师,不合适。”
“你就是懒。”江楠在旁边说了一句。
“对对对,我就是懒。”张希安笑了,“懒人有懒福,我就在清源待着,什么事都不管。”
一家人说说笑笑的,吃完了饭。
张希安推着张修命在院子里又转了一圈,然后把他送回屋里。
“早点睡,明天早上带你去买饼。”
“嗯。”
张希安关了门,回到自己屋里。
王萱已经躺下了,见他进来,问:“国师今天没来信?”
“没有。”张希安脱了外套,躺到床上,“可能他忙,没空写信了。”
“你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他有什么事。”
“他要有什么事,自然会跟我说。”张希安说,“他不说,我问了也是白问。”
王萱没再说话。
张希安躺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说,他是不是真有什么事?”
“你不是说没事吗?”
“我就是瞎猜。”张希安说,“他那个人,不是没事找事的人。”
“那你明天去找他?”
“不去。”张希安说,“他要说,自然会来。我去找他,反倒显得我慌了。”
王萱笑了:“你倒是沉得住气。”
“那当然。”张希安说,“我现在是闲人一个,有的是时间。”
他翻了个身,对着墙,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墙上,一片银白。
张希安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张修命今天说的话。
“我爷爷是汉人。”
那孩子,有一半汉人的血统。
那他体内那四只强身蛊,到底是谁种下的?
他想起上下说过的话,说能种下四只强身蛊的人,一定跟国师有极深的渊源。
可那孩子,是北狄大巫师的儿子。
北狄大巫师,跟国师有什么渊源?
他翻了个身,脑子里乱糟糟的。
但不管怎样,日子还得过。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张希安起床,推着张修命去买了饼,然后回来,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发呆。
秋风有点凉,他紧了紧外套,想着今天要不要带那孩子去河边转转。
“爹。”
“嗯?”
“你还会带我出去吗?”
“会。”张希安说,“今天去河边,好不好?”
“好。”
张希安站起来,推着轮椅,出了门。
秋天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凉意。
张希安推着张修命,慢慢往河边走。
路边的树叶已经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爹。”
“嗯?”
“国师伯伯的信,你为什么不回?”
“回了也没用。”张希安说,“他那种人,写信就是告诉你一声,不需要你回。”
“那你就不管了?”
“不管。”张希安笑了,“他让我等着,我就等着。”
张修命没说话,只是看着前方的路。
张希安推着他,继续往前走。
河边,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水汽。
张希安把轮椅停在河堤上,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河水发呆。
“爹。”
“嗯?”
“你说,我还能看到多少回这样的秋天?”
张希安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张修命。
那孩子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很多回。”张希安说。
“你骗我。”张修命说,“我知道,我只有九年了。”
张希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你怕不怕?”张修命问。
“怕什么?”
“怕我死。”
张希安看着那张小脸,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不怕。”他说,“因为我会想办法救你。”
“如果没办法呢?”
“那就陪你过完这九年。”
张修命看着他,没说话。
秋风又吹过来,吹得树叶沙沙响。
张希安站起来,推着轮椅,转身往回走。
“走吧,回家了。”
“嗯。”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
张希安推着张修命,慢慢往回走。
路上,张修命忽然开口:“爹。”
“嗯?”
“谢谢你。”
张希安没说话,只是继续推着轮椅往前走。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