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整夜。
张希安早上起来,推开窗,院子里白茫茫一片,老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压得枝条弯下来。空气冷得吸一口都呛嗓子,但雪景确实好看。
“爹!”
张修命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张希安穿上外套,走过去推开门,张修命已经坐在轮椅上,正扒着窗户往外看,眼睛亮晶晶的。
“下雪了。”张修命说。
“嗯,下雪了。”张希安走过去,把他从轮椅上抱起来,让他看窗外,“好看不?”
“好看。”
张修命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我想出去看。”
“行,吃了早饭就带你出去。”
张希安把他放回轮椅上,推着他出了屋子。院子里雪已经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张修命伸手去接雪花,一片落在手心里,很快就化了。
“雪是凉的。”张修命说。
“雪当然是凉的,还能是热的?”张希安笑了。
正说着,黄雪梅从厨房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她看见张希安推着张修命在院子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爷,下这么大的雪,你还带他出来,小心着凉。”
“没事,穿得厚。”张希安说,“你也是,这么冷的天,别在外面待着,快进屋去。”
黄雪梅应了一声,端着粥往正屋走。她走到台阶前,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手里的粥碗飞了出去,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小心!”
张希安喊了一声,但已经来不及了。黄雪梅重重摔在地上,脸色一下子白了。
两个丫鬟赶紧跑过去扶她:“黄姐姐!你没事吧?”
黄雪梅被扶起来,脸色苍白,嘴唇都在发抖。她捂着肚子,眉头紧皱,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张希安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张修命的轮椅推到一边,快步走过去:“怎么了?摔到哪里了?”
“没……没事……”黄雪梅摇摇头,但脸色越来越白,“就是肚子有点疼……”
张希安脸色变了,回头冲丫鬟喊:“快去请大夫!快去!”
丫鬟应了一声,提着裙子就往外跑。
张希安扶着黄雪梅,把她慢慢扶进屋里,让她在床上躺下。黄雪梅蜷缩着身子,手一直捂着肚子,脸色白得吓人。
“疼得厉害吗?”张希安问,声音都有点抖了。
“还好……就是有点疼……”黄雪梅咬着嘴唇,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
张希安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他想起黄雪梅这段时间一直胃口不好,还以为是天气冷的缘故,没想到……
没过多久,丫鬟带着大夫来了。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周,在清源县坐堂二十多年,医术不错。
周大夫进门一看这阵仗,也不多问,放下药箱就坐到床边,伸手搭上黄雪梅的脉。
屋里安静极了。
张希安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双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周大夫诊了半晌,眉头微微一挑,又换了一只手诊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站起来。
“怎么样?”张希安赶紧问。
周大夫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恭喜张老爷,夫人这是有喜了。”
“有喜?”张希安愣住了。
“对,已经有两个多月了。”周大夫说,“胎像还算稳,不过刚才摔了一跤,动了胎气,我开几副安胎药,吃上几天就没事了。这段时间要好好休养,切忌劳累,也不要再摔着了。这段时间一定要看看养胎才是。”
张希安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啥?!
有喜了?
黄雪梅有喜了?
他转过头,看向床上的黄雪梅。黄雪梅也愣住了,手还捂在肚子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黄雪梅问,声音都在发抖。
“千真万确。”周大夫笑着说,“夫人放心,胎儿没事,好好养着就行。”
黄雪梅的眼眶突然红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抚摸着那平坦的小腹,嘴角却翘了起来,又哭又笑的。
张希安站在床前,看着黄雪梅那副模样,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娶黄雪梅也有一年了,这姑娘从到张家第一天,整天忙里忙外的,把张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来不喊苦不喊累。她一直想要个孩子,每次看见别人家的孩子,眼神里都带着羡慕。
现在,她终于有了。
“好!好!”张希安连说了两个好字,转头对周大夫说,“周大夫,麻烦你开药,用什么药都不怕贵,只要把胎保住了就行。”
周大夫点点头,坐到桌前,提笔写药方。
张希安又对丫鬟说:“快去告诉夫人她们,就说黄姐姐有喜了,让她们都来看看。”
丫鬟应了一声,笑着跑了出去。
张希安坐到床边,握住黄雪梅的手。黄雪梅的手冰凉冰凉的,还在发抖。
“听见了吗?”张希安说,“你有喜了,咱们有孩子了。”
黄雪梅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我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张希安笑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
黄雪梅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张希安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别哭了,怀孕了不能哭,对孩子不好。”
黄雪梅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眼泪,但嘴角还是翘着的,笑意从眼底透出来,藏都藏不住。
“你好好躺着,别动,我去让人给你熬药。”张希安站起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还躺在床上,手摸着肚子,脸上的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灿烂。
他走出屋,迎面撞上王萱。
王萱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惊讶:“我听丫鬟说,雪梅她……”
“有喜了。”张希安笑着说,“两个多月了。”
王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可是大喜事!”
“对。”张希安说,“我正准备让人告诉你,这段时间府里的事,你多操操心,让雪梅好好养着,别让她累着了。”
王萱点头:“你放心,我安排。”
张希安又补充了一句:“让厨房给她单做,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别省着。”
王萱笑了:“知道了,你放心吧。”
江楠和李清语也闻讯赶来,站在门口往屋里张望。李清语笑着说:“黄姐姐有喜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江楠点点头,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着,显然也为黄雪梅高兴。
张希安站在廊下,看着她们几个围在黄雪梅床边说说笑笑,心里头暖洋洋的。
他走到院子里,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像是天女散花。他站在雪地里,任雪花落在头上、肩上,嘴角含着笑,心里头翻涌着各种念头。
这一年来,他从青州军统领被贬回清源,又从清源被卷入白莲教的案子,差点死在北狄大巫师手里,后来又领回来一个张修命,日子过得跟过山车似的,起起落落,没个安稳时候。
但现在,站在雪地里,听着屋里传来的笑声,他忽然觉得,那些惊涛骇浪,似乎都远去了。
“爹。”
张希安转过头,看见张修命坐在轮椅上,正看着他。
“怎么了?”
“黄姨姨有宝宝了?”张修命问。
“对。”张希安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你黄姨姨肚子里有个小宝宝,以后会给你生个弟弟或者妹妹。”
张修命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她还会疼我吗?”
张希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会疼你。你永远都是我的儿子,谁也改变不了。”
张修命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神里那种沉静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些。
“你放心。”张希安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你黄姨姨也会疼你的,她一直都很疼你,对不对?”
张修命点了点头。
“那就行了。”张希安站起来,推着他的轮椅,“走,咱们去看看你黄姨姨。”
他推着张修命进了屋。黄雪梅正靠在床头,王萱坐在床边,端着一碗红糖水,一勺一勺地喂她。江楠和李清语站在旁边,低声说着什么。
“姨姨。”张修命叫了一声。
黄雪梅转过头,看见张修命,笑了:“小命来了?过来,让姨姨看看。”
张希安把轮椅推到床边,黄雪梅伸手摸了摸张修命的脑袋:“姨姨肚子里有小宝宝了,以后你可要好好照顾他。”
张修命点了点头:“我会的。”
黄雪梅笑了笑,眼眶又有点红了。
张希安站在旁边,看着这副场景,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满足感。
“行了,你们都别围着了,让雪梅好好休息。”张希安说,“王萱,你安排一下,让厨房熬点鸡汤,给她补补身子。”
王萱点头:“我这就去。”
江楠和李清语也告辞出去,屋里只剩下张希安、黄雪梅和张修命。
张希安坐到床边,握住黄雪梅的手:“你好好养着,什么都别想,府里的事有王萱管着,你就安心养胎。”
黄雪梅点了点头,看了看张修命,又看了看张希安,忽然笑了:“老爷,你说,这孩子会像谁?”
“像你。”张希安说,“像你好看,脾气也好。”
黄雪梅脸红了:“老爷就会说好听的。”
“我说的是实话。”张希安笑了,“你好好养着,等孩子生下来,咱们就热闹了。”
黄雪梅摸着肚子,嘴角含着笑,眼神里满是期待。
张希安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你好好休息,我出去看看。”
他推着张修命出了屋,走在廊下。雪还在下,院子里的雪已经积得更厚了,白茫茫一片,像铺了一层棉被。
“爹。”
“嗯?”
“你很高兴吗?”张修命问。
张希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高兴。当然高兴。”
“为什么?”
“因为有了孩子,家里就更热闹了。”张希安说,“你以后就有弟弟妹妹了,可以陪着你玩。”
张修命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他也会像我一样,走不了路吗?”
张希安心里头猛地一揪,蹲下来,看着张修命的眼睛:“不会的。你黄姨姨肚子里的宝宝,一定会健健康康的。你也会好起来的,我一定想办法治好你的腿。”
张修命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张希安站起来,推着他继续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张希安推着张修命,走在雪地里,脚印在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痕迹。
他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嘴角含着笑。
这一年的惊涛骇浪,在此刻,似乎都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