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希安推开正堂的门,大步走了进去。
王康、杨二虎、小远、秦岚山、孙元五人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入。
正堂很大,正中央挂着一幅青州府全境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各处关隘、城池、驻军。张希安走到地图前,背对着五人,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都坐。”
五人各自落座,目光都落在张希安身上。
张希安没急着说话,先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开口道:“北狄那边的情况,你们都清楚了吧?”
王康点头:“清楚。三万铁骑,还有五万步兵,总共八万人,已经压到凉州城下了。”
“八万?”杨二虎一瞪眼,“不是十万吗?”
“那是虚数。”王康说,“北狄人打仗,向来喜欢夸大兵力,吓唬人。但八万也不少了,凉州那边只有三万守军,撑不了多久。”
张希安走到地图前,指着凉州的位置:“凉州一破,北狄骑兵就能长驱直入,三天之内就能打到青州城下。咱们现在有多少兵?”
秦岚山接话:“都督,现有兵力四万八千,其中老兵一万二,新兵三万六。军械倒是充足,但粮草只够四个月。”
“四个月?”张希安皱眉,“不够。”
“我知道不够。”秦岚山说,“但咱们青州府向来粮食不算丰产,全靠外地调运。现在北狄封锁了北边的粮道,南边的粮道又被朝廷卡着,能凑出四个月的粮,已经是极限了。”
张希安没说话,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们觉得,这一仗该怎么打?”
王康说:“据城而守,等北狄人粮草耗尽,自行退兵。”
杨二虎说:“我觉得不能光守,得打出去。北狄人虽然人多,但咱们青州军也不是吃素的。只要找准机会,干他娘的一票,说不定就能把他们打回去。”
张希安看向小远:“你怎么看?”
小远挠了挠头:“都督,我……我觉得王将军说得对,先守一守,看看情况再说。”
张希安又看向秦岚山:“你呢?”
秦岚山说:“都督,我管军需的,不懂打仗。但我觉得,不管怎么打,粮草是根本。粮草不够,再能打的兵也撑不了多久。”
张希安最后看向孙元:“孙元,你说。”
孙元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凉州和青州之间的地形:“都督,你看,凉州和青州之间,有一片丘陵地带,地势起伏,不利于骑兵冲锋。北狄人虽然骑兵多,但进了这片丘陵,骑兵的优势就发挥不出来。咱们可以在这片丘陵里设伏,打他个措手不及。”
张希安看着他,没说话。
孙元继续说:“当然,这只是一个想法。具体怎么打,还得看都督的意思。”
张希安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青州府周围画了一个圈:“但我决定,不跟北狄人硬碰硬。”
五人一愣。
“不硬碰硬?”王康问,“那都督的意思是?”
张希安说:“结硬寨,打呆仗。”
“啥?”杨二虎挠头,“都督,什么叫结硬寨打呆仗?”
张希安说:“就是我不打你,你也别想打我。咱们在青州城外挖壕沟、筑土墙、设鹿角、布陷阱,把青州城变成一座铁桶。北狄人来了,就让他们在城外耗着。咱们不出城,他们就打不进来。等他们粮草耗尽了,自己就退了。”
王康沉吟道:“这法子倒是稳妥,但……”
“但什么?”
“但北狄人不是傻子。”王康说,“他们看咱们不出城,肯定会想办法引咱们出去。比如烧咱们的粮草,或者攻打周边的县城,逼咱们出城救援。”
张希安说:“那就让他们烧。周边的县城,能撤的百姓都撤到青州城里来。粮草能搬的搬,搬不走的就烧了,一颗粮食都不留给北狄人。”
杨二虎说:“那要是北狄人绕开青州,直接南下呢?”
“南下?”张希安笑了,“他们南下干嘛?南下是中原腹地,城池更多,守军更强。他们绕开青州,就等于把后背露给咱们。到时候咱们从背后捅他们一刀,他们哭都来不及。”
孙元说:“都督这法子,确实稳妥。但有一个问题——粮草。”
张希安说:“粮草的事,我来想办法。”
秦岚山说:“都督,你真有办法?四个月的粮草,现在已经是最多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动用屯田的粮食。”秦岚山说,“但屯田的粮食,是朝廷下令封存的,动不得。”
张希安从袖中取出一卷账册,扔在桌上:“你们看看这个。”
秦岚山拿起账册,翻了几页,脸色一下子变了:“都督,这是……”
“两年前,青州府在清源、华坪、永安三县屯田的账册。”张希安说,“今岁秋粮已经入库,总共三十五万石。”
秦岚山瞪大了眼睛:“三十五万石?!”
“对。”张希安说,“这些粮食,足够咱们再支撑半年。”
王康站起来,走到秦岚山身边,也看了看账册,然后抬头看向张希安:“都督,这屯田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张希安说,“两年前,我刚当上青州军统领的时候,就让岳父在清源、华坪、永安三县悄悄屯田。当时朝廷没给银子,我就自掏腰包,买了三千亩地,雇了五百个流民,种了两年,总算有了收成。”
杨二虎说:“都督,你这也太……太牛了吧!”
张希安摆摆手:“别拍马屁。这三十五万石粮,只能解燃眉之急。真要打持久战,还得靠朝廷的粮道。”
他看向孙元:“孙元,你爹在兵部,能不能想办法打通南边的粮道?”
孙元苦笑:“都督,我爹那人,你也知道。他要是肯帮忙,早帮忙了。”
“那就想办法让他帮忙。”张希安说,“你写封信给他,就说青州府要是守不住,北狄人就能长驱直入,打到京城。到时候,他这兵部侍郎,也脱不了干系。”
孙元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写。”
张希安又看向王康和杨二虎:“你们俩,带一万精兵,明天一早出发,驰援凉州。”
王康一愣:“都督,咱们不是要守吗?怎么又要打凉州了?”
“守是守,但也不能光守。”张希安说,“凉州要是丢了,咱们就算守住青州,也守不了多久。北狄人有了凉州做跳板,随时都能再打过来。所以,凉州必须守住。”
杨二虎说:“那都督,咱们带一万人去,够吗?”
“不够也得够。”张希安说,“青州这边,也得留人守。你们去了凉州,不要跟北狄人硬拼,只要守住凉州城就行。等北狄人退兵了,你们再回来。”
王康抱拳:“末将领命!”
杨二虎也抱拳:“末将领命!”
张希安又看向小远和孙元:“你们俩,跟我留在青州。小远,你负责募兵,把青州城的青壮年都募进来,编成新军。孙元,你负责斥候,把北狄人的动向打探清楚。”
小远和孙元齐声抱拳:“遵命!”
张希安说完了,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沉的夕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这一仗,赌的是整个青州,乃至半个大梁的存亡。”张希安说,“赢了,咱们就都能活。输了,咱们都得死。”
他看向五人:“你们,怕不怕?”
王康说:“不怕。”
杨二虎说:“怕个鸟!”
小远说:“都督在,我就不怕。”
孙元说:“怕也没用,不如拼一把。”
秦岚山说:“都督,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你让我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张希安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好。”他说,“那就这么干。”
他走回桌前,拿起笔,开始写军令。
“第一道军令,广募军士,将青州军扩充至六万,由王康、杨二虎、小远、秦岚山、孙元五人分领操练。”
“第二道军令,调拨一万精兵,由王康、杨二虎率领,明日一早驰援凉州。”
“第三道军令,清源、华坪、永安三县屯田的十五万石粮食,即日运往青州城。”
他写完三道军令,盖上大都督印,递给秦岚山:“秦参军,你负责把这些军令发出去。”
秦岚山接过军令:“是,都督。”
张希安又看向王康和杨二虎:“你们俩,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王康说:“都督,我们走了,青州这边……”
“青州这边,有我。”张希安说,“你们放心去,只要守住凉州,就是大功一件。”
杨二虎说:“都督,那我们走了,你保重。”
“保重。”张希安说。
五人各自散去,正堂里只剩下张希安一个人。
他站在地图前,盯着凉州的方向,看了很久。
窗外,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余晖。
张希安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正堂。
院子里的兵士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有人在搬运军械,有人在清点粮草,有人在操练新兵。整个大都督府,充满了紧张而有序的气氛。
张希安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他知道,这场仗,不好打。
但他也知道,他必须打。
“都督!”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希安回头,看见秦岚山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怎么了?”
“凉州那边的急报。”秦岚山把信递给他,“北狄人已经开始攻城了。”
张希安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沉了下来。
信上只有几行字——北狄八万大军围困凉州,日夜攻城,凉州守军伤亡惨重,粮草将尽,请速派援军。
张希安攥着信,指节发白。
“王康他们,明天一早能出发吗?”他问。
“能。”秦岚山说,“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
“那就好。”张希安说,“希望他们能赶得上。”
他转身走回正堂,在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
他给凉州守将写了一封信,告诉他们援军已经出发,请务必再坚持几天。
他给国师写了一封信,告诉他北狄入侵的消息,请他务必想办法打通南边的粮道。
他还给成王写了一封信,虽然他知道成王现在可能已经不想理他了,但他还是写了。他在信上写得很客气,说青州府危在旦夕,请成王务必派兵增援。
写完信,他叫来传令兵,命他连夜送出去。
传令兵接过信,转身走了。
张希安坐在桌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涌起一阵疲惫。
但他知道,他不能休息。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那些忙碌的兵士,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豪情。
“青州,一定要守住。”他低声说。
他转身走回正堂,开始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军务。
夜,渐渐深了。
但大都督府的灯火,一直亮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