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年八月十七日午后,湖北区南桂城外,温春河畔。
天还是那个天,灰白泛青的云层仍然压得低低的,但缝隙里终于透出了光——不是太阳,是那种比灰白亮一些的、像旧棉被被晒过之后泛起的暖白色。风小了,从北边来,软绵绵的,带着河面解冻后潮湿的土腥气。温春河不再是一整块死白的冰板了。靠近岸边的冰面已经裂开,露出底下黑沉沉的水,水面上漂浮着碎冰,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河水流动得很慢,像刚睡醒的人翻了个身。河岸上的积雪还没有化完,但已经不再是那种硬邦邦的冻壳了,踩上去软塌塌的,鞋底会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股泥水。
三公子运费业蹲在河边,棉袄的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一截被冻得发红的手腕。他手里攥着一根细树枝,正在拨弄水面上的一块碎冰。那块冰有巴掌大,被水流推着,一会儿撞上另一块,一会儿又转个圈。运费业用树枝拨了一下,它翻了面,底下是湿的,灰黑色,像一片薄薄的石头。他刚想把它推到岸边,身后传来脚步声,水花溅起,凉丝丝的,溅到他的后颈。
“哎哟!”运费业缩了一下脖子,回头瞪了一眼。耀华兴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一团雪,笑盈盈地看着他,那团雪在她手里慢慢化水,顺着指缝往下滴。“你手不冷吗?”运费业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冻得发红,但确实不觉得冷。“习惯了。”他又低头去拨那块冰,它已经漂远了,够不着了。他叹了口气,把树枝扔进水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今年冬天怎么这么长?”运费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耀华兴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也看着河面。“会过去的。已经在化了。”她指了指河中央,冰面的裂缝已经从岸边延伸到了河心,像一张被撕开的网,黑水从裂缝里渗出来,把白色的冰染成深灰色。
葡萄氏·寒春和妹妹林香坐在岸边一块稍微干一些的石头上。石头不算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膝盖碰着膝盖。寒春手里拿着一根粗针,正在缝补林香的袖口,线是灰白色的,粗得不太合手,但她缝得认真。林香则侧着头,靠在姐姐肩膀上,眼睛半闭,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河水的声音。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薄薄地落在她们身上。寒春缝了几针,把线头咬断,把袖子翻过来看了看,满意地拍了拍林香的肩膀。“好了,不破了。”林香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袖口,那处原本裂开的口子已经被缝得紧紧的,针脚不算密,但很牢。她动了动胳膊,不勒。“姐姐缝得真好。”寒春把针收进怀里,抬眼望向河面。河水还在缓缓流动,碎冰相互碰撞,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午后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赵柳靠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树干很粗,干裂的树皮上还残留着去年的冰痕,一层一层,像水波被冻住了。她手里没有短刀,难得双手空着,插在袖子里。她的目光落在河面上,眉头微微皱着,但没有在看河。她在听——听河水流淌的声音,也听远处官道上有没有陌生的脚步声,听林子深处有没有异常的动静。那根弦松不下来。一个人站在柳树旁边,安静得像是树的一部分。
公子田训坐在河岸更高处的一块扁平的石头上,手里没有地图,也没有本子。他难得什么都不拿,手搭在膝盖上,脊背微微弓着。他的眼睛也望着河面,但看的东西和别人不太一样——他看的是水流经过石头时拐弯的弧线,看冰碎互相碰撞后又分开的方式。那些细小而规律的运动让他发散的注意力慢慢收拢,耳边的风声变得像一床薄被,盖在周围的声音上,柔和而模糊。他的呼吸慢了下来。
心氏不在岸上。她站在更远的地方,河滩的东段,那里的冰面还没有完全化开,一块一块的碎冰像散落的棋盘。她脚上绑着雪橇,但没有滑。她只是站在那里,闭着眼睛,雪橇前端轻轻抵着冰面。她能听到河水流动的声音,很远,被冰层滤过一遍,变得闷闷的,像从地下深处传来。她也能听到身后那些人的声音——运费业拨弄水花时溅起的声响,耀华兴的笑声,寒春缝补衣物时针穿过布料的细微摩擦,赵柳靠在树干上呼吸的节奏,公子田训坐在石头上指节偶尔敲击膝盖的轻响。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像一本摊开的书,每一页都写满了东西,她不需要读出来。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解冻的泥土,湿润的,带着草根腐烂后微微发酸的气息。运费业深吸了一口,觉得肺里暖了一点。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演凌抓过的地方已经不疼了,痕迹消了大半。他看着耀华兴蹲在河边用树枝拨弄水面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冬天真的快过去了。
“明天还会更暖和吗?”他问,不知道在问谁。
公子田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会。冰在化,云在薄。春天不会不来。”
运费业点了点头,又蹲下来,捡起另一根树枝,戳进水里。河水比刚才暖了一点,树枝插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的不是凉,是那种湿润的、活着的凉意,不刺骨。冰碎碰撞的声音还在继续,叮叮当当,像有人在不远处敲着一架很小的编钟,每一块冰都敲出不同的调子,合在一起,又像是一首曲子。他不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但他觉得挺好听的。
林香醒过来,揉了揉眼睛,从姐姐肩上抬起头。太阳又亮了一些,从云层的缝隙里照下来,在河面上铺了一层碎银似的光。她看了看河面,又看了看岸边的人们,嘴角慢慢地弯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靠回去,继续听冰碎碰撞的声音,听河水流动的声音,听朋友们说话的声音。这个冬天很长,但那些声音还在,没有消失。
温春河的冰还在化,不急不慢,像日子本身。
公元九年八月十八日清晨,湖北区南桂城。
天还没亮透,寒流就来了。北风从深夜开始逐渐增强,从呜咽变成了呼啸,卷起屋顶的积雪砸在窗棂上。一夜之间,温春河刚刚解冻的冰面又重新封上了一层薄冰。太医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昨天还滴着水,今天一早,屋檐下的冰锥又长了回来。
三公子运费业是被冻醒的,缩在被窝里,摸了摸自己的脚,凉的。他坐起来,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好半天才散。窗户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白的,比他出去看温春河那天更暗。他披上棉袄,走到门口,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得他直哆嗦。
“又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新结的冰,自言自语道。
耀华兴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捧着一碗热粥,递给他:“喝了再出去,外面冷。”运费业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大口,粥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驱散了一点寒意:“温度又掉回去了,也不知道那些人怎么样了。”
“演凌。”
运费业抬头看着她。耀华兴没有加任何解释,简简单单两个字,像是说一件已经确认的事情。
公子田训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他昨晚就到了,在三里坡那边。”他从屋外走进来,肩上落了一层薄雪,没有拍。他的脸色很平静,语气也平静:“他想趁着寒流再来一次。我们别等他来,我们去找他。”
“引到河边去?”运费业眼睛亮了一下。
“他一个人,我们有五个人,加上林香和心氏,比上次更齐整。他在冷天里待了一夜,腿伤还没全好,体力不会比我们强多少。”公子田训说,“我们把他引到河边,剩下的,交给温春食人鱼。”
巳时三刻,七个人出城了。风迎面扑来,冷得像刀割。北门外的田野又被雪盖住了,白茫茫一片。官道上的车辙印已经被新雪填满,踩上去能没过脚踝。三公子运费业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走得不快,却稳。他的视线没有跟着路走,而是时不时扫向三里坡那片树林的方向。树枝上挂满了冰凌,在灰白的天光下闪着冷光。
林香跟在寒春身边,这次她没有发抖,也没有往姐姐身后躲。她裹着一件稍大一些的棉袄,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呼吸平稳,目光安静。
温春河畔比昨天更冷了,河面又重新冻了一层薄冰,灰白色的冰面在脚底发出沉闷的回应。心氏站在岸边那块最大的石头上,鞋底的雪橇没有卸。她看着河面中央那层薄冰下隐约涌动的水影,安静地等待着。
演凌从树林里走出来的时候,没有带刀。不是忘了带,是故意没带。他没有隐瞒自己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在空旷的河岸上传得很远。他走到距离他们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来,看着面前的七个人,呼出一口白气:“你们今天换地方了。”他没有等回答,继续往前走,脚踩到河岸边的积雪上。
就在他迈出第三步的时候,脚下的冰面突然碎了。
那不是自然碎裂——冰层太薄了,薄到根本承受不住一个成年人的重量。但薄冰下的水是活的,碎冰裂开的一瞬间,几道灰黑色的影子从裂口里猛地窜出,速度极快,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就已经咬住了他的小腿。
第一条鱼咬住他的时候,演凌还没有反应过来。温热的血从棉裤破洞处渗出来,顺着胫骨往下淌,在冰面上洇开一小团暗红。他低头,看到一条巴掌大的银灰色鱼正死死咬着他的脚踝不放,满口细密的牙齿嵌进皮肉里,像一排小锯齿在来回拉扯。他甩了一下腿,没甩掉,鱼反而咬得更紧了。第二口咬住的是他的左手——那条鱼从另一个裂口里跳出来,在半空中就张开了嘴,等演凌的手挥过来时正好咬中他的虎口。第三口咬在小腿上,第四口咬在脚踝侧面。他弯腰想用手去抓,手刚伸进水里,更多的鱼就涌了上来。
他的惨叫声在河岸上响起来,尖锐、沙哑、没有间断。他踉跄着往后退,每一步都踩在碎冰上,薄冰发出裂响,水从裂缝里涌上来,淹过鞋面。鲜血从棉裤、手腕、鞋帮的破口处渗出来,在水面上洇开一团团暗红色,越洇越大。那些鱼循着血腥味冲过来,一条接一条,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引着,它们的动作干脆、利落,咬住就不松口,甩头撕扯下一小块肉,然后下一只接力。
运费业站在十步开外,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他见过演凌被鱼咬过,但没有一次比这次更惨。不是因为咬得更狠,而是因为这次他看得更清楚——每一口都像咬在自己身上。耀华兴捂住嘴,眼睛却一直盯着,移不开。林香在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就把脸埋进寒春后背里。寒春没有动,手按在妹妹肩头,眼睛看着河面。
演凌摔倒了,不是被绊倒,是他的腿已经站不住了。他倒在岸边的浅水处,半边身子陷在碎冰和水里,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河水太滑,冰面太碎,他每一次用力都只是把自己推得更深。那些鱼跟着他往浅水区游过来,水不深,只没过他的腰,但足够了。它们咬他的背、咬他的手臂、咬他的后颈,甚至有一条跳起来咬住了他的耳朵,他惨叫着拍开,水花溅到岸上,冻成一片碎珠子。
他爬上岸的时候,已经不是走上去的,是爬上去的。四肢撑在冰面上,碎冰割破了他的手掌,他顾不上了,拖着流血的右腿一步一步挪到岸边。血流进水里,那些鱼还在碎冰边缘翻腾着。
运费业站在他面前,没有后退。他蹲下身,平视着演凌的脸。
演凌的嘴唇在发抖,一半是冷,一半是疼。他抬起头,看着运费业,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赢了。”
运费业说:“我没赢。你也没有输。你只是不该来这条河。”
演凌看了他很久,然后闭上眼睛,躺回雪地里。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