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心缇皱了皱眉，点头踢马离开。
入得城来，街上只有两三个人穿行而过。
怀心缇隔着薄纱看着他们，剩下的这些人，基本上都是孤儿寡母或被遗弃的奴隶。
他们一没本钱，二没手艺，更别提房子和土地。
其实他们跟乞丐没什么区别，吃了这顿不一定有下顿。
能熬过冬天活到现在的人，不知是运气格外好还是运气格外差。
中途怀心缇跳下马，牵着缰绳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好似在丈量什么，又好似只是无处可去随意闲逛。
霍邦出现的时候怀心缇心思依旧是散的，以至于她差点撞上他胸膛才反应过来。
“抱歉。”怀心缇下意识地先道歉，抬头看清是霍邦后着实吓了一跳。
真他娘的冤家路窄！
“裴夫人？”霍邦说出的是地道的大阙话。
“你是……”怀心缇假装疑惑道。
“在下霍邦，高昌王五子。”霍邦学着大阙人揖礼道，“方才见裴夫人贩马，一两百匹的老弱病残，恐怕卖不出什么好价钱。”
“原来是五王子，妾身这厢有礼了。”怀心缇抱手还礼，顺便接过话头道：“是啊，没什么好马。没办法，我夫君只能搞来这些。”
“裴夫人的夫君是？”霍邦试探问道。
“裴郎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怀心缇像是说错话般压低了三分声音，又弯身道歉，“妾身方才差点撞到五王子，不是有意，还请王子见谅。”
“无事。”霍邦伸手要扶她。
怀心缇忙起身，退后一步一副局促不已的样子。
霍邦向前半步，盯着她眼睛的位置问：“裴夫人怎得戴着面纱？”
怀心缇犹豫片刻，道：“裴郎说，只让我跟着金管家贩这一次马，只要金管家靠得住，以后便不用抛头露面。为着妇道人家的脸面，所以才……”
“既是如此，裴夫人为何不盯着金管家？”霍邦挑眉问道。
怀心缇抬手，用手指在薄纱下揉了揉鼻子，道：“马群实在太臭了，我实在有些受不住。”
“裴夫人与你的……裴郎是哪里人？”
怀心缇佯装慌张地四周打量，更压低了声音道：“裴郎在里边当着小差，前些日子家中老母病重，需要一味你们那里才有的奇土药，这才不得不铤而走险去草原上贩马。五王子莫怪，我们贩了马就去买粮，买了粮再送进部落换药。”
霍邦嘴角咧开，笑道：“这么说，你夫君贩的马是从部落里来的？”
怀心缇似乎不敢说谎，只听她道：“也不全是，部落里流出来的是老弱马，那些伤马是一路上捡的。”
“与你做买卖的是哪个部落？”霍邦语气里带了点逼问的意思。
怀心缇吓得后退两步，连连摆手道：“这……裴郎虽让我去接的马，但从未说过其他的。五王子，您大人有大量，不要为难妾身。”
霍邦听着她隐隐地有了抽泣声，又耐下心来道：“那你可知道那味奇土药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本王子能给你寻来呢。”
“真的？”怀心缇小心翼翼地道，“好像叫玉……玉粮土，一种红色的土。”
霍邦似是得到了自己想要得到的信息，安慰道：“你这个小妇人卖完马，赶紧回家去吧。放心，你一定能拿到玉粮土。”
怀心缇又惊又喜，连连道谢。
等霍邦转身离去，怀心缇牵着马转身朝城外去。
周化之与掮客还在验马，根据价钱有来有往地讨价还价，一个唯恐多给了，一个唯恐少要了。
怀心缇在十几米外站定，不肯再近马群半步的样子。
而周化之在看到她安然回来后，干脆与掮客磨起了价格。
一通折腾下来，用了将近三四个时辰。
怀心缇在他们谈拢之后，上前对周化之道：“说了换骆驼的事儿了吗？骆驼现成的话，咱们歇一歇就回燕宁郡。”
周化之虽面不改色，迟疑地问：“夫人，时间会不会太赶了？”
怀心缇叹口气，对一旁的矮胖男人道：“余掌柜，您这儿有现成骆驼吗？”
余掌柜笑眯了眼，连连应有，还贴心地问：“裴夫人是要过无踪湾？”
“是啊。”怀心缇道，“去燕宁郡只有无踪湾一条路，我们想回燕宁郡去，家中婆母重病，实在不放心。”
“裴夫人的孝心，余某佩服。”余掌柜夸赞道，“无踪湾可不好过，夫人可需要人手？”
“余掌柜能帮忙安排人手再好不过，那就劳烦您帮忙牵线安排，银钱之事与金管家商量就好。”怀心缇喜道。
周化之反应极快，在她几句话里便明白了该如何应对。
他与掮客买了骆驼，又在余掌柜的周旋下挑了三个驼客。
之后，如掮客所说，银货两讫，双方各自散去。
周化之在驼夫准备水囊和包裹的空隙，将银票交到怀心缇手中，道：“他们生意做得中规中矩，应当是有人管着的。”
“这个人真聪明，商市不乱，百姓便有活路。”怀心缇点点头。
“有变故？为何突然改道燕宁郡？”周化之忍不住问道。
“霍邦果然来探底细了。”怀心缇并未隐瞒方才的事，“按计划行动。”
周化之错愕了一瞬，随即摇摇头，道：“你的谋算，天下第一。”
怀心缇薄纱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看向周化之的眼神里还带了冰冷。
一行人三个骆驼不顾即将降临的夜色上路，出了葫芦镇直奔燕宁郡方向而去。
燕宁郡的西北城门设在与葫芦镇交接的位置，而北城门则是直面高昌。
进西北城门需要趟过一片沙漠，这里的人都称它为无踪湾。
无踪湾风沙大，刚踩下的脚印，没一会儿功夫便会消失不见。
过无踪湾的人一般会选择在晚上，因为有星辰辩位，不容易迷路。
与此同时，夜间的无踪湾会变得无比危险，某些毒物，会在晚上出来活动，杀人于无形。
燕宁郡的西北城门可以定时开放，但北城门只有在战时才会打开。
故而，葫芦镇的人如果想去燕宁郡，只有穿过无踪湾到西北城门一条路。
三个驼客很老实本分，路上一句话不多说，辨别方位、驱使骆驼等做得尽职尽责。
不得不说，这些驼客有真本事在身，他们准备的某些药物和香料极大地避免了沙漠里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