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流云宗主峰广场。
天还没亮，广场边缘已经停泊着三艘巨大的云舟。舟身长达百丈，通体由千年铁木打造，表面刻满了繁复的御风阵法。舟首镶嵌着硕大的流云宗徽记，在晨曦中泛着淡淡的青光。
凌栖迟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这次进入幽冥古道的队伍，除了大比前十名，还有各峰额外推荐的一些精英弟子，总数约五十人。此刻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气氛凝重中透着几分兴奋。
幽冥古道，那可是上古战场遗迹，危险与机遇并存的地方。传说那里陨落过仙人，埋藏着无数上古法宝和传承，但同样也充斥着怨灵、残阵、以及一些无法理解的诡异存在。
“小师妹！”阿苏铁远远招手。
不老峰众人都到了。
凌衍还是一身白衣，气质清冷，但看向凌栖迟的眼神温和了许多。舒明唐抱着胳膊，百无聊赖地打量着云舟，似乎在评估这东西能炸出多大的烟花。叶飒推着眼镜，手里拿着个玉简快速记录着什么，估计又在收集数据。
闻厌站在人群边缘，一身青衫，脸色比三天前好了不少。丹田处的伤势基本稳定，剑骨的损伤虽然还需要长时间温养，但至少不会影响战力。他见到凌栖迟，只是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倒是冷艳天难得出现在了送行队伍里。她依旧一身红衣，冷艳逼人，手里托着个玉盒，径直走到凌栖迟面前。
“给你的。”
凌栖迟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枚丹药。每一枚都呈冰蓝色，表面有雪花纹路，散发出清冽的寒气。
“九转冰心丹。”冷艳天淡淡道，“我连夜炼的。幽冥古道阴气重，火属修士容易心浮气躁，这丹药能清心凝神，必要时刻也能镇压内火反噬。”
凌栖迟心头一暖：“谢谢二师姐。”
冷艳天“嗯”了一声，转身就走，但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道：“活着回来。”
说完，她身形一闪，消失在了人群中。
凌栖迟握紧玉盒，嘴角微扬。
二师姐还是老样子，关心人都不肯好好说话。
“大师兄，你不去吗？”阿苏铁凑到凌衍身边问。
“这次带队的是剑峰沈师叔。”凌衍看向不远处一个戴着白玉面具的身影，“丹峰有更重要的任务。”
“什么任务？”
凌衍沉默片刻，低声道：“炼丹。宗门这次准备炼制一批‘破魔丹’，专门克制幽冥谷的魔气。叶枫虽然被抓了，但他留下的魔种……可能不止一个。”
阿苏铁脸色一变：“大师兄你的意思是……”
“小心为上。”凌衍拍了拍他的肩膀，“进了古道，听小师妹的。她比你们想象的……更有分寸。”
阿苏铁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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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整，钟声响起。
五十名弟子陆续登上云舟。
凌栖迟分在第二艘，同舟的除了不老峰四人，还有剑峰的沈负雪——作为此次古道的带队长老，他将全程坐镇。
登舟时，凌栖迟注意到一个细节。
沈负雪上船后，直接进了最顶层的舱室，再没露面。而负责安排舱位的，是个笑容可掬、自称“李管事”的中年修士。
“各位师侄，这是你们的舱牌。”李管事递过五枚玉牌，“两人一间，按牌号入住。云舟一个时辰后启程，期间可以在船上自由活动，但不要靠近底层货仓。”
凌栖迟接过玉牌，上面刻着“甲三”。
闻厌的是“甲四”。
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
安顿好后，凌栖迟没急着进舱，而是走到甲板边缘，俯瞰下方渐渐缩小的流云宗山门。
云雾缭绕，群峰如剑。
这片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第一次以这样的角度看去，竟有几分陌生。
“舍不得？”
闻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栖迟没回头：“没什么舍不得的。只是觉得……这次出去，可能很久才能回来。”
“怕了？”
“怕？”凌栖迟笑了，“我要是怕，就不会站在这儿了。”
闻厌走到她身边，也看向下方。
两人并肩而立，谁也没再说话。
晨风吹过，卷起衣角。
过了许久，闻厌忽然开口：“叶枫在镇魔塔里，死了。”
凌栖迟一怔：“死了？怎么死的？”
“自杀。”闻厌淡淡道，“用藏在牙齿里的毒丸，咬破毒囊，三息毙命。执法堂的人发现时，尸体都凉透了。”
“这么容易？”凌栖迟皱眉，“镇魔塔的看守呢？”
“看守没发现问题。”闻厌顿了顿，“但沈师叔去看过，他说……叶枫死前，有人用秘术隔空抽取了他的魂魄。现在那具尸体，只剩空壳。”
凌栖迟心中一凛。
隔空抽魂？
这手段，至少是元婴后期，甚至……化神。
“幽冥谷的人？”她问。
“不确定。”闻厌摇头，“但肯定和叶枫背后的势力有关。沈师叔已经上报掌门，掌门下令彻查。”
凌栖迟沉默。
叶枫死了，但事情……远没有结束。
相反，可能才刚刚开始。
“进了古道，小心些。”闻厌看向她，“叶枫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种子’可能还在。尤其是那些被他种魔过的人……”
他没说完，但凌栖迟懂。
季长歌死了，陆疏云……下落不明。
大比结束后，陆疏云就消失了。执法堂找了他三天，一无所获，仿佛人间蒸发。
一个金丹二层的剑修，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消失？
除非……有人接应。
“我总觉得，”凌栖迟低声道，“我们这次进古道，可能正中某些人的下怀。”
闻厌没反驳。
两人都明白，幽冥古道这潭水，比他们想的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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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云舟启动。
三艘云舟排成“品”字形，破开云层，朝西北方向飞去。
幽冥古道位于西漠与北境交界处，距离流云宗约五万里。即使以云舟的速度，也要飞上三天。
第一天的航程很平静。
凌栖迟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舱室里调息、炼丹。肩头的伤口已经愈合，但连番恶战消耗的心神，还需要时间恢复。
傍晚时分，她刚炼完一炉“回元散”，舱门忽然被敲响。
开门，是阿苏铁。
他手里端着一大盘烤肉，香气四溢。
“小师妹，尝尝！”阿苏铁献宝似的递过来，“我用‘烈焰椒’和‘地火蜥蜴肉’特制的，保证够味！”
凌栖迟看着那块焦黑中透着诡异红光的肉，沉默了三息。
“五师兄……你确定这能吃？”
“当然！”阿苏铁拍胸脯，“我都试过了，味道虽然……有点冲，但绝对大补！地火蜥蜴肉能增强火属性抗性，烈焰椒能提纯火灵力，两者结合，效果翻倍！”
凌栖迟半信半疑地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下一秒——
“噗！！！”
她差点喷出来。
这哪是有点冲，这简直是往喉咙里塞了一把烧红的刀子！一股灼热到离谱的辣意直冲天灵盖，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玄冥从她肩头探出脑袋，看了一眼那块肉，默默缩了回去。
阿苏铁期待地看着她：“怎么样？是不是很带劲？”
凌栖迟灌了一大壶水，才艰难开口：“五师兄……你这‘特制烤肉’，卖出去可能会引发宗门血案。”
“啊？”阿苏铁挠头，“我觉得还好啊……”
“你吃过了？”凌栖迟狐疑。
“吃……吃了一小口。”阿苏铁眼神飘忽，“然后就去找水喝了……不过我觉得肯定是我的味觉有问题！小师妹你是极品火灵根，肯定能承受！”
凌栖迟面无表情地把盘子推回去：“这福气，还是留给需要的人吧。”
阿苏铁失望地端着盘子走了。
凌栖迟关上门，揉了揉还在发麻的舌头，心有余悸。
五师兄的厨艺……真是越来越恐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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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云舟在云层中平稳飞行，月光透过舷窗洒进舱室。
凌栖迟没有睡，而是盘膝坐在蒲团上，心神沉入识海。
三宝琉璃盏静静悬浮，表面佛光流转，虽然因为金刚伏魔珠的损耗而黯淡了几分，但依然稳固。
她尝试用神识温养琉璃盏，发现那些破损的地方正在缓慢修复——虽然速度极慢，但至少说明有希望。
“舍利的力量，本就蕴含‘不灭’的特性。”玄冥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只要佛心不散，琉璃盏就不会彻底破碎。”
“佛心？”凌栖迟挑眉，“我又不是佛修。”
“佛心不是只有佛修才有。”玄冥淡淡道，“金刚寺那老和尚给你的，不止是舍利，还有一份‘缘’。你救往生林，斩怨灵，护同门，这些都是‘善因’。善因结善果，佛光自生。”
凌栖迟若有所思。
她确实没想过这么多。
救往生林是为了舍利，斩怨灵是为了自保，护同门……那是她该做的。
但这些事串联起来，似乎真的在不知不觉中，让她与佛门结下了某种联系。
“顺其自然吧。”她不再纠结，转而开始修炼《焚天九炼》。
心火在体内流转，每运行一个周天，就凝实一分。金丹初期的修为，在经过这几场生死战后，隐隐有了突破的迹象。
但凌栖迟没有急着冲击瓶颈。
幽冥古道危机四伏，现在突破，万一遇到突发状况，反而麻烦。她决定压一压，等进了古道，找个安全的地方再说。
修炼到后半夜，她忽然心有所感，睁开眼。
有人在外面。
神识扫过，是闻厌。
他站在走廊里，没有敲门，也没有离开，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凌栖迟起身，开门。
“有事？”
闻厌转身，递给她一枚玉简。
“沈师叔让我给你的。”
凌栖迟接过，神识探入。
玉简里是一份详细的地图——幽冥古道前三层的地形、危险区域标注、以及一些已知的上古禁制分布。
“这地图……”凌栖迟惊讶，“很详细。”
“沈师叔三百年前进过古道。”闻厌道，“这是他当年的探索记录。”
凌栖迟心头一震。
沈负雪进过幽冥古道？
而且……三百年前？
她记得沈负雪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的模样，修为是元婴初期，怎么会……
“沈师叔的实际年龄，比掌门还大。”闻厌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他修炼的功法特殊，容貌永驻，但代价是……每百年要经历一次‘返老还童’，修为也会暂时跌落到金丹期。”
凌栖迟恍然。
难怪沈负雪常年戴着面具，难怪他气质那么古怪，难怪……他这次会主动带队。
“他现在是‘返老还童’期？”她问。
“嗯。”闻厌点头，“修为压制在金丹巅峰，但经验和眼力都在。进了古道，多听他的。”
凌栖迟握紧玉简，郑重点头。
这份地图，太重要了。
“还有事吗？”她见闻厌还没走。
闻厌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剑形的玉坠，通体雪白，剑柄处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
“这个，你戴着。”
凌栖迟接过，入手温润，隐隐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一道精纯的剑气。
“这是……”
“我的剑意烙印。”闻厌淡淡道，“遇到危险时捏碎，我能感应到位置。”
凌栖迟抬头看他。
月光下，闻厌的脸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为什么给我这个？”
“不为什么。”闻厌移开视线，“你死了，没人给我炼疗伤丹。”
凌栖迟失笑。
嘴硬。
但她还是把玉坠戴在了脖子上，贴身收好。
“谢谢。”
闻厌“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又停下。
“凌栖迟。”
“嗯？”
“活着回来。”
说完，他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凌栖迟站在门口，摸了摸胸口的玉坠，嘴角微扬。
一个个的，都这么不坦率。
她关上门，重新坐回蒲团，心情却莫名地好了起来。
窗外，云海翻腾。
前方，是未知的幽冥古道。
但此刻，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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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晨，云舟开始下降。
透过舷窗，已经能看到下方那片苍茫的荒原。
荒原尽头，一道巨大的、深不见底的裂缝横亘在大地上，宛如大地的一道伤疤。裂缝中涌出灰黑色的雾气，即使在白天，也让人感觉到一股刺骨的阴寒。
幽冥古道，到了。
凌栖迟站在甲板上，看着那道裂缝，心中默默道：
“叶枫，你的‘种子’，我会一颗颗拔掉。”
“幽冥谷，你们欠的债，我会一笔笔讨回来。”
“叶惊纵……”
她握紧刀柄，眼中金焰一闪而逝。
“不管你图谋什么，我都会……亲手粉碎。”
云舟缓缓降落。
新的征程，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