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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长秋不紧不慢地烫着几片青蔬,咀嚼间问道:“你的打算呢?”
“倒也简单。”风四娘搁下筷子,“我识得不少马贼,也结过些山匪的梁子。只要我修书几封,告知旧识七侠镇有巨富可图,邀他们前来行事,你的机会不就来了?”
“至于那些仇家——只需散出消息,说我风四娘功力尽失、困守此地,他们自会寻上门来。”
叶长秋抬眸:“若他们不敢来?”
“放心,”风四娘轻笑,“这些人常在边塞活动,对内陆风声并不灵通。七侠镇的底细他们摸不清……再下点肉。”
叶长秋舒展眉宇:“事成之后,你即刻自由。”
“多请我吃几顿火锅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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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墨纸砚很快备上。
待风四娘书信写就,叶长秋当即令驿站以信鸽疾传而出。
诸事落定,他忽觉灵台清明,一念流转间竟悟出一门全新武学,取名“疾霆破”。
此法讲究连环突进、骤如急雨,教对手防不胜防,难以招架。
心法初成,叶长秋便寻来邀月与焰灵姬试手。
这段时日,二女修为亦大有精进,已将“吞吐乾坤”与“翻覆云雨”练至炉火纯青之境。
三人交锋时身影交错,劲气纵横,斗得昼夜昏蒙、难分高下。
直至邀月与焰灵姬双剑合璧,左右齐攻,叶长秋凭其浑厚根基,方与二人堪堪战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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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数日,魔门两派六道的高手陆续抵达七侠镇。
有人落脚同福客栈,有人置宅长住。
但无论来自哪一路,每位魔门高手踏入镇中,必先往县衙拜会叶长秋这位大宗师。
外界传言纷乱,他们却早从祝玉妍口中得知叶长秋功力未失。
大宗师之重,足以令众人谨持礼数——毕竟抗衡佛门之局,全系于他一身。
与此同时,佛门终于对魔门展露锋芒。
江湖上接连发生的血案,尽被归咎于魔门之手。
流言如野火蔓延,不少僧人四处游说武林各派,欲联手围剿魔道。
闻得风声,叶长秋日日静候,只盼佛门之人早日登门。
同福客栈内。
叶长秋放下茶盏,指尖轻叩桌面:“左老,佛门这步调未免太缓。十余日过去,竟连半点动静也无?”
这些日子,左游仙、石之轩、荣风祥与安隆几位魔道高手已常聚于此。闲时一壶茶,便能消磨半日辰光。
左游仙号子午剑,执掌魔门真传道分支“道祖真传”。他须发如雪,道袍飘逸,望之若云中隐士,全然不似世人想象中魔气森森的模样。其门派渊源可追溯至号“长眉真人”的开山祖师,所修“剑罡同流”亦是正统道门路数。
荣风祥与左游仙皆属阴癸派外围势力,向来追随祝玉妍。安隆原本暗中扶持石之轩,但自知晓叶长秋与阴后渊源后,态度已悄然游移——祝玉妍本就手段通天,若再得大宗师倾力相助,石之轩焉有胜算?魔门中人,最知审时度势。
左游仙抚须而笑:“叶先生何须焦灼?该来的终究会来。”
“倒也是。”叶长秋忽转话锋,“左老可知阴后平日有何偏爱之物?”
左游仙闻言微怔:“先生对阴后……”
荣风祥朗声接话:“左老这般迟钝?叶先生愿助圣门,心意早已昭然。”
叶长秋欲言又止。他沉默片刻,终是轻叹:“我倾慕玉妍非止一日。她待我亦非无情,只是彼此间总隔着一层薄雾,难以触及。诸位可有良策?”
石之轩垂眸盯着茶汤涟漪,心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沉没。
终究是徒劳。阴后祝玉妍姿容绝世,妩媚天成,如暗夜中灼灼绽放的优昙,教人如何不倾心?女子在某些战场上,生来便占着先机。
但他并未绝望。不死印法若成,大宗师之境可期,届时再与祝玉妍逐鹿天下,未必没有转机。
左游仙沉吟良久,缓缓摇头:“阴后心思如深海暗流,非我等所能揣度。”
荣风祥沉吟道:“纵然阴后心思深沉,终究是女子之身。”
“既是女子,哪有不对英雄倾心的道理?依我看,不如安排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
叶长秋抬眼:“如何救法?”
荣风祥压低声音:“阴后此行路线,我们已大致掌握。可提前埋伏于途中,扮作匪徒袭击。”
“待她陷入缠斗,叶大人再翩然现身,将我等击退。”
叶长秋指尖轻叩桌面:“计策虽旧,倒也可行。”
“只是——你们几人,真能拦得住她么?”
话音落下,席间骤然安静。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声。
左游仙迟疑片刻,望向一旁:“若加上邪王,或可一试。”
石之轩立刻拂袖:“莫要算上我。此等事,恕不奉陪。”
叶长秋轻叹:“紧要关头,竟无一人堪用。”
“罢了,我另作打算。”
荣风祥面露惭色,转而问道:“叶大人,今日怎不见您那位师侄?”
叶长秋一怔:“哪位师侄?”
“便是金身大会上,一脚踏碎佛像的那位。阴后曾提过,他是您的师侄。”
叶长秋猛然想起——陈半闲至今未归。
莫非出了意外?
难道如天宗那人一般,被哪位女子掳去,困作笼中雀?
他旋即摇头。
陈半闲尚无那般俊朗相貌,更无这般“机缘”。
倒是叶轻烟那位师兄,究竟陷于何人之手?
改日须问问那丫头,近来可曾收到传讯。
自金身大会一踏惊世,陈半闲似是与佛像结下深仇。
离了京城,他未返七侠镇,反是辗转各地佛寺。
每至山门,必朗声长笑:“我若成魔,佛奈我何!”
随即纵身踏上殿中佛像,在众僧怒叱声中,将金身石像逐一踏为碎砾。
不过半月,他已成佛门公敌。
数位高僧广发追缉令,誓要将这狂徒擒杀。
而今,陈半闲的目光,已落向佛门圣地——慈航静斋。
此处与净念禅宗并称武林佛脉之尊,或正合他心意。
帝踏峰上,慈航大殿静立于云雾之间。
三尊鎏金佛像垂目俯视着殿堂,梵清惠与佛门众高僧齐聚于此,商议剿灭魔门的大计。
殿内除梵清惠外,尚有德高望重的了凡大师、佛门四大圣僧之列的嘉祥、道信、帝心尊者,以及二十余位修为精湛的高僧。众人之中,最弱者亦已达宗师上品之境。
梵清惠声音清越,打破殿中肃穆:“近来江湖动荡,京城风波令我佛门清誉受损,武林中多有议论,疑我等与西域佛宗暗通往来。”
“为挽回佛门声誉,必须与魔门全面开战。”
“当令天下知晓,佛门方是武林正道之砥柱。”
了凡合掌低诵佛号,缓声道:“斋主所言甚是。如今嘉祥大师已入大宗师境界,而魔门至今未有大宗师现世,正是铲除彼等的良机。”
帝心尊者接口道:“据弟子传讯,魔门两派六道的重要人物,近日皆聚集于七侠镇,似在密谋要事。”
梵清惠眸光微动:“七侠镇?消息可确凿?”
“确凿无疑。门下弟子亲眼所见,魔门众人常驻七侠镇,与那叶长秋在一处客栈中往来频繁。”
梵清惠闻言展颜而笑:“妙极!本座正愁寻不到由头对付叶长秋,此子竟与魔门勾结,实是自取灭亡。”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如疾电般掠入殿中,轻飘飘落在释迦牟尼佛像肩头。
“我若成魔,佛奈我何。”
“佛,亦只能匍匐于本座足下。”
空灵之音在大殿梁柱间回荡,余韵不绝。
殿内众人一时皆怔然。
在场皆是武林顶尖高手,嘉祥和尚更是已臻大宗师之境。按理说,绝无可能有人能悄无声息潜入慈航大殿。
可谁能料到,在二十余位宗师、一位大宗师面前,竟真有人敢闯进来?
正因如此,众人皆未散开气机探查四周,亦未分心戒备。
这片刻疏忽,给了来者可乘之机。
那闯入者显然不傻,念罢那两句话,足下发力踏碎一片佛龛,身形已如飞鸿般掠出殿外。
待他远去,众僧方才回神。
“狂妄!是金身大会上毁损佛祖金身的那厮!”
“孽障,竟敢践踏佛祖金身!”
“罪孽深重,天理难容!”
“追!定要诛杀此獠!”
刹那间,二十余道身影疾射而出,直扑殿外,誓要将那胆大包天之徒擒回严惩。
许是方才一幕太过骇人,他们的反应终究慢了半拍。
陈半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只留下空荡荡的山门与一片寂静。
山风拂过林梢,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悠长的钟鸣。
与此同时,另一支人马正悄然逼近七侠镇。
那是几股山匪汇成的乌合之众,刀剑裹着粗布,脚步杂沓却透着狠厉。他们听闻了那个消息——风四娘武功尽失,被困在这座富庶的镇子里。七侠镇的繁华早已传遍四方,金银满仓,粮米盈仓,若能在此劫掠一番,便是半生逍遥。
领头的几个当家彼此交换着眼神,手中兵刃在昏暗中泛着冷光。他们自然记得黑风寨常玉虎的前车之鉴,但这一次,他们带来的不只是莽勇。三十余名身手矫健的好手,数位内力已臻一流行列的头目——这样的阵仗,足以让许多城镇闻风丧胆。
同福客栈里,茶香袅袅。
佟湘玉提着一壶新沏的茶走近桌边,轻轻为叶长秋斟满,语气里带着几分家常的关切:“叶大人,咱们镇上的学堂……究竟何时能开起来?”
叶长秋端起茶盏,吹开浮叶,缓声道:“先生尚未寻得合适的。佟掌柜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佟湘玉搓了搓手,笑得有些腼腆:“还不是为了我家小贝,眼看到了该识字的岁数了。”
一旁静坐的石之轩忽然抬眼,声音平淡却清晰:“我来教便是。”
佟湘玉瞥他一眼,嘴角扯了扯,没接话,那眼神里写满了不信任。
石之轩何等敏锐,当即看穿她心中所想——江湖草莽,岂能教书育人?一股无名火倏地窜起,他抬手往桌上一按,震得茶盏轻响:“孩子现在何处?”
佟湘玉吓了一跳:“你、你要作甚?”
“启蒙。”石之轩站起身,衣袂微动,“今日便开始。”
叶长秋悠悠插话:“小贝和轻烟都在后院玩耍。老石,顺便也教教轻烟罢。”
石之轩不再多言,径直走向柜台取了笔墨纸砚,转身便往后院去。佟湘玉心头不安,攥着衣角跟了上去,脚步声在木廊上显得格外急促。
后院槐树下,两个小女孩正蹲在地上拨弄着几颗圆润的石子。阳光透过叶隙洒下,将她们的影子拉得细长。
杏儿脚步轻快地跑进屋内,声音清脆:“叶大人,灵草已经全部栽种完毕,您可要过去瞧瞧?”
叶长秋闻言起身,朝众人笑道:“正好,诸位不妨同去一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