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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游仙、荣风祥、辟尘与安隆几人也对那批灵草颇感好奇,便随着叶长秋走向广场。广场侧邻着一片开阔园地,新辟的药圃便在其中,各类灵草已在土中扎根。
此刻广场与园中颇为热闹。焰灵姬正牵着怜星、练霓裳和宋玉致几人踢着一只彩羽毽子,笑语不断;不远处的凉亭下,邀月与惊鸿仙子对坐弈棋,神情专注。四周散着不少镇民与在此定居的江湖客,或聚谈,或漫步,林荫深处还隐约可见几对年轻侠侣的身影。
几人刚到药圃边,左游仙与辟尘便目光灼灼地低呼出声。
“如此品相的灵草竟有这般多!若能入丹,不知能成多少炉上品?”
“叶大人,将这些灵草植于此处观赏,是否……有些可惜了?”
二人皆精于丹道,看待灵草自然与旁人不同。荣风祥与安隆则直接向叶长秋开出高价,愿以每株三万两白银求购。
叶长秋却摇头笑道:“这些灵草栽在这里,是为了滋养七侠镇的地气,也为园中添一份生机景致,并非为了售卖或炼丹。”
几人闻言皆是一怔。用这等珍稀灵草纯粹点缀园景?这位叶大人的手笔,实在超出常人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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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长秋环顾广场与园子,忽而轻轻蹙眉:“我总觉得此处似乎少了些什么。”
左游仙捻须笑道:“叶大人所建这片广场与园圃已然精巧别致,何来缺憾之说?”
正说着,一只彩羽毽子自远处飞来,直朝叶长秋面门。他抬手轻巧接住,只见焰灵姬在那边挥手喊道:“叶长秋,扔回来呀!”
他将毽子抛回,脑中却蓦地一亮,抚掌笑道:“是了,少个踢球、投篮与挥拍之地。”
众人面面相觑,全然不解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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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福客栈的后院里,莫小贝正摇晃脑袋背诵诗句:“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石之轩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旁的叶轻烟:“该你了。”
叶轻烟眨眨眼,脱口问道:“是不是该用饭了?”
石之轩眉头一挑:“用饭?我方才让你背的诗呢?”
叶轻烟一愣:“……啊?”
“你方才说的……并非菜肴之名?”
石之轩闭目凝神,将翻涌的心绪缓缓压回胸腔深处,再睁眼时语调已恢复平稳:“罢了,我再授你些更浅显的。”
十息光阴流转。
细微的鼾声轻轻响起。
叶轻烟伏在冰冷的石磨盘上,已然沉入梦乡。石之轩摇醒她,搁下原定的诗篇传授,转而拾起那本墨香犹新的《三字经》。
又过十息。
“可记下了?”石之轩问。
叶轻烟端正神色,郑重颔首:“记下了。”
“诵来一听。”
“三字经。”
石之轩眉间掠过一丝慰然。这孩子终究是留住了一点东西——这印证了他的揣测:她心窍未开,确需从最根基处徐徐引导。
他唇角浮起浅淡的笑意:“那便开始诵罢。”
“我已诵完了呀。”
石之轩怔住了,目光凝在她坦然的面容上,久久未能移开。
叶轻烟仰起脸,清澈的眸子里漾着纯粹的困惑,仿佛在无声询问他的沉默。
石之轩忽然觉得,自己数十载所参悟的天地至理、人心机微,在这一刻都化作了飘渺的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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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归来时,只见石之轩寂然独坐长案之前,神情空茫,宛若一尊失了魂的玉雕。
“石兄何故如此?”
石之轩低叹一声,声线里浸着罕见的倦意:“是我无能……竟连为稚子启蒙这般小事,都束手无策。”
左游仙讶然:“邪王学识渊博如海,此等琐事岂非信手拈来?”
叶长秋亦觉蹊跷:“莫小贝那孩子虽贪玩,悟性却是不差。”
“她自然无碍。”石之轩摇头,目光投向窗外,“可那位名唤叶轻烟的姑娘……罢了,不提也罢。”
叶长秋向佟湘玉几人探问缘由,待知晓始末,满堂顿时腾起抑制不住的哄笑,有人已笑得扶住桌沿,肩背轻颤。
叶长秋拭去眼角笑出的泪花,拍了拍石之轩的肩:“石兄啊,你这心性还需锤炼。看来这传道授业之职,确非你所能担。”
……………………
在同福客栈与几位魔门旧识围炉共飨火锅之后,叶长秋独自返回县衙书房。
灯烛下,他铺开素纸,执笔勾勒起繁复的构造图样。又另取一笺,写下几行密密的方剂,预备交予惊鸿仙子——那是烧制水泥的秘法,须得另设工坊专司其产。
此法说来并不玄奥:将青石研作齑粉,混入黏土与细铁屑,或干或湿送入窑中烈煅,所得熟料再与石膏一同碾磨至极细,便可成用。诸般原料皆属寻常,铁屑难得亦可省却,唯那窑火温度的高低分寸,才是真正的关窍所在。
叶长秋的记忆像是被时光蒙尘的旧书,直到筹划修建篮球场时,才一页页翻出了水泥配方的细节。他将写好的配方与图纸叠好,推门而出,正要去寻惊鸿仙子,一名衙役匆匆跑来禀报:“大人,萧十一郎、胡铁花与风四娘的拘期已满,是否开释?”
寻常斗殴之事,若未酿成大祸,不过罚银禁足数日便可了结。叶长秋略一沉吟:“萧十一郎与胡铁花可先行释放。风四娘暂且继续关押。”
那女子总以为会被长久囚禁,才暗中写信设局引人入彀。倘若此刻放她出去,万一她又修书将人劝退,该去何处再寻踪迹?不如暂且留她在牢中,待她的谋算落了实,再作打算不迟。
***
两日匆匆而过,七侠镇渐渐添了几分喧闹气象。原是中秋将至,几位故交专程赶来与叶长秋共度佳节。乔峰、西门吹雪、陆小凤、花满楼、叶孤城、谢晓峰、燕十三、周一仙、郭大路、王动、燕七……众人相继而至。而在这些宾客之中,最令叶长秋心生欢喜的,仍是祝玉妍。
只是她一到七侠镇,便将自个儿锁在房中,终日闭门不出,不知在忙碌什么。叶长秋前去叩了几次门,皆被婉拒于外。
中秋前一日,叶长秋正沿街巡视,忽见远处袅袅行来两道倩影。他怔了怔,凝目望去——竟是绾绾与师妃暄?
这两人怎会并肩同行?叶长秋心中诧异,快步迎上前去,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打量。
绾绾横了他一眼:“瞧什么?又不是未曾见过。”
叶长秋未应她的话,端详片刻,才缓缓开口:“师仙子,你丰腴了些。”
这段时日师妃暄荤腥不忌,餐餐必有鱼肉,每顿少说也进二斤牛肉,身段较往日确显丰润,尤其几处曲线愈发明艳动人。
师妃暄浅笑莞尔:“叶大人安好。”
“你二人如何遇在一处的?从前不是对手么?”
师妃暄轻叹:“此事说来话长……叶大人,祝宗主可在镇中?”
“正在。你寻她有事?”
“有些疑惑想向她请教。”
佛门圣女竟要向魔门阴后求问?叶长秋心中虽觉奇异,仍点头道:“随我来吧。”
***
同福客栈内,祝玉妍这些日子始终闭门谢客,独处一室,无人知她究竟在忙碌什么。
祝玉妍闭门不出的缘由,江湖中无人知晓。
只因她在数月前,偶然寻得了圣门始祖天魔苍璩遗留的秘典——《魔道随想录》。
世人皆言,圣门诸脉武学皆出自《天魔策》,却不知《天魔策》亦源于这部更为古老的遗篇。
唯有《魔道随想录》,方是圣门至高无上的根本真传。
这些日子,祝玉妍潜心参悟其中玄奥,因而谢绝一切访客。
叩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祝宗主,慈航静斋师妃暄前来拜会。”
祝玉妍执卷的手微微一顿。
师妃暄?
她为何而来?
这位佛门圣女的天资与心性,祝玉妍早有耳闻。
其才情卓绝,悟性超群,与绾绾堪称一时双璧,亦是慈航静斋百年来最出色的弟子。
假以时日,只怕连其师梵清惠亦要被她超越。
若是旁人,祝玉妍断不会理会。但师妃暄亲至,倒让她生出几分探究之意。
“进。”
门扉轻启,师妃暄步入室内,目光落向案前那道身影时,呼吸不由微微一滞。
这是她初次得见传说中的阴后真容。
只见对方肌肤莹澈如玉,身形纤秾合度,一袭素衣掩不住周身流转的幽邃风致。
那姿容不仅美得惊心,更透着一股凌驾众生的孤高气韵——妖冶中藏着凌厉,妩媚间隐现峥嵘,宛如暗夜中独自绽放的优昙,既夺目,又危险。
师妃暄敛衽行礼:“晚辈师妃暄,见过祝宗主。”
祝玉妍淡淡颔首,将手中书卷合拢。“佛门年轻一辈里,你尚算不俗。直说罢,所为何事?”
虽属敌对之势,但对方既以礼求见,她身为前辈,自然不会失了气度。
“晚辈有一惑,想请祝宗主指点。”
“向我请教?”祝玉妍眼尾轻挑。
“正是。”
师妃暄遂将此前与绾绾遭遇尤鸟倦、慈航剑典竟与天魔力场彼此呼应之事娓娓道来,末了轻声问道:
“两派武学本应相克,为何相合之时威能反增数倍?莫非……慈航静斋与贵派之间,早有渊源?”
困惑已在师妃暄心头盘桓多时。
为解此惑,她不惜涉险来寻祝玉妍。
听罢她的疑问,祝玉妍只淡淡一笑:“看来你果真一无所知。”
“不过这也寻常,这段旧事,怕是你师父也知之不详。”
师妃暄心头微震,当即肃容道:“请祝宗主明示。”
祝玉妍颔首:“我问你,慈航静斋由谁所创?”
“乃是祖师地尼。”
祝玉妍又问:“那你可知,地尼在创立静斋之前,曾与我圣门初代邪帝谢眺相恋?”
此言如惊雷坠耳,师妃暄面色骤变:“此话当真?”
祝玉妍轻嗤:“不信?”
“《慈航剑典》本是从我圣门武学中化出。据我所知,此典原名《彼岸剑诀》,直至第九代掌门云想真手中,才更名《慈航剑典》。”
师妃暄踉跄退后半步,眼中尽是惊疑:“绝无可能!佛魔自古殊途,我静斋武学怎会源于魔门?”
“魔门?”祝玉妍忽而长笑,“你年纪尚轻,又懂得什么是魔?”
师妃暄定神道:“滥杀无辜便是魔。这般行径,你魔门两派六道之中还少么?”
祝玉妍摇头:“世间门派,良莠自古并存。你敢说佛门之中,便从未出过害群之马?”
“圣门约束门人确不如你佛门严苛,但若论及祸害苍生,佛门所为只怕更甚。”
“你若仍不信,便看看这个罢。”
她将一卷《魔道随想录》推至师妃暄面前。
师妃暄接过书册,才翻开首页,神色便已凝住。
随着书页渐深,她呼吸愈急,眼底惊涛翻涌。
“怎会如此……剑心通明之境,竟与魔道随心境界几乎同源?”
“难道我静斋修行之路……始终与魔道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