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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既起,多年信仰竟如琉璃坠地。她目光涣散,指尖微微发颤。
祝玉妍冷眼旁观,唇边浮起一丝讥诮:“何谓佛?何谓魔?”
“大道本无分野,佛魔之别,不过是你佛门自立门户之说。”
“你可知圣门前身,本是九州诸子百家?”
“至于地尼为何与邪帝相恋——”
师妃暄倏然抬眸:“为何?”
地尼实乃佛门遣来,以绝色姿容惑乱邪帝谢眺心神,暗中窃取《天魔策》武学精要。
昔年谢眺本可聚拢星散圣门,光复旧日荣光,却因沉溺于这段情缘,最终大业倾颓,前功尽弃。
师妃暄颤声反驳:“绝无可能!”
“真相便是如此,信与不信,皆随你心。”祝玉妍无意多言,只抬手示意她离去。
师妃暄面容失色,步履虚浮地走出门外,当日便决意离开七侠镇。叶长秋一路相送,直至镇外。
“一切可好?”他温声问道。
师妃暄勉强含笑摇头。
叶长秋微微一笑:“去江湖走走亦好,见天地,见众生。若倦了,便归来。我那房门,始终为你留着。”
师妃暄不禁轻笑:“绾绾说得不错,你果然是个浪子。”
话音未落,却被他轻轻拥入怀中。她未曾抗拒,只听他在耳畔低语:“执念若碎,不过是从前信错了方向。再寻一个便是。”
师妃暄默然颔首:“或许不久之后,我真会来七侠镇寻你。”
“依旧那句——我的房门,永远为你敞开。”
她眼波微转,轻哼一声,衣袂飘然远去。
叶长秋独立镇口,凝望那道渐行渐渺的身影,久久未动。
“呵呵……佛门圣女,怕是要改换门庭了。”
清音自高处落下。抬头望去,绾绾正赤足坐在民居墙头,双足轻晃,笑靥如月下绽开的幽昙,妩媚间流转着精灵般的灵动。
真是个摄人心魄的小妖女。
“叶长秋,替我寻个住处。”她嗓音似莺啼泉响,婉转悦耳。
叶长秋眉梢微挑:“何处可住?”
“客栈已满,无处容身了。”
他闻言一笑:“早说便是。来,带你去歇息。”
“哎,你想哪儿去了?我可不进你房门。”
“何必见外。我那房门,向来为诸位佳人敞开。”
“呸,厚颜之徒。”
叶长秋朗声一笑:“随我来罢。”
“去何处?”
“县衙。”
最终,绾绾被安置于练霓裳居所相邻的厢房。
县衙屋舍有限,唯能如此。
练霓裳对这位新来的同屋者并未显露多少热络,腾出空位后便躺回床榻合眼静思。
绾绾却毫无睡意,自顾自地找话题攀谈。
“练姑娘?”
“嗯。”
“传闻你是由狼群抚养长大的?”
“是。”
“那你能听懂狼的言语吗?”
“不能。”
“被狼养大竟也听不懂么?”
“能安静些么?”
“你先告诉我,究竟懂不懂狼语。”
“说了,不懂。”
“哎——你的手在往哪儿探?”
“想瞧瞧你是不是狼变的,身后有没有尾巴。”
练霓裳倏然起身,披衣推门而出。
“砰!”
门被重重摔上。她转身走向焰灵姬的居室,却在门外听见一阵细碎窸窣的动静。
练霓裳双颊蓦地飞红,匆匆折返自己房中。
“怎么又回来了?”
“无事,歇息吧。”
次日,叶长秋前往同福客栈时,焰灵姬也已起身。不知何故,她今日步履略显飘浮,扶墙缓行了好一阵才渐渐稳下身形……
叶长秋刚踏进客栈,左游仙便急急迎了上来。
“叶大人,叶大人,情况不妙。”
叶长秋抬眼望去,只见客栈厅堂内聚满了魔门高手,人人面色沉凝。
他轻笑:“何事如此紧张?”
左游仙低声道:“刚得的消息,佛门众人今日黄昏便会抵达七侠镇。”
“来便来了。”
辟尘接话:“可我们尚未布置周全,许多好手仍在途中。此番佛门派来了一位大宗师、十二名宗师巅峰,外加一千三百余名先天巅峰武者。以眼下的人手,恐怕难以抵挡。”
叶长秋略感诧异:“佛门宗师不是有三十余位么?怎只来了这些?”
安隆答道:“听说其余人手正追捕一个狂徒,也不知那是何方神圣,竟惹得佛门如此震怒。”
石之轩眉头微蹙:“莫非是我圣门某位前辈?”
荣风祥摇头:“不清楚。只知那人胆魄惊人,公然挑衅慈航静斋,在数十佛门高手的围视下,拆毁了慈航大殿的佛像。”
叶长秋心头微动,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难道是他?
左游仙拱手道:“那人暂且不论。眼下该如何应对,还请叶大人定夺。毕竟大伙皆是信了阴后所言,为追随叶大人而来。”
叶长秋嘴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不必忧虑,万事有我。且容我思量片刻……”
应对佛门那几位高人,于叶长秋而言实非难事。
他的武学境界,本就凌驾于此方天地之上。大宗师上品的修为,足以让他从容面对佛门压力。
真正需要斟酌的,是如何将此事利用到极致。
若亲自出手,固然能退敌,却难以达成“擒获”之实。最妥当的计策,莫过于以魔门众人为饵,诱使佛门率先发难。
可如此行事,至多被那冥冥中的规则判为寻常争斗,关押几日便需放归。今日纵虎归山,来日必成心腹大患。
……须得想个法子,令佛门之人将魔门子弟伤至濒危才好。
一旦构成重创,便可援引“重伤害”之律,不仅能将佛门中人囚禁十数载,更能名正言顺废去其一身修为。
念头转至此,叶长秋面上浮起一抹忧色,轻叹道:“不想佛门来得如此迅疾。莫说诸位未曾准备周全,便是在下,功力也尚未恢复几成。”
“实不相瞒,金身大会一战,我确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众人闻言,皆是一震:“什么?!”
魔门一众高手本是听了祝玉妍之言,才奔赴这七侠镇,指望倚仗叶长秋这位大宗师抗衡嘉祥禅师。此刻听闻他功力未复,顿时如坠冰窟,惶惶不安之感弥漫开来。
荣风祥焦躁地来回踱步:“这却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石之轩黯然摇头:“圣门终究未出大宗师,难以正面相抗。依我之见,不如暂且散去,隐匿行踪。”
左游仙立刻否决:“不可。佛门早已在外布下罗网,先前是忌惮叶大人之威,才未敢踏入七侠镇。但他们的人一直潜伏在暗处。此时离去,必遭围击。待嘉祥等人赶到,便是绝路。”
辟尘看向他,语带责问:“你既知此讯,为何不早说?”
左游仙苦笑:“我也是方才得知。何况此前我一直以为叶大人安然无恙,从未将嘉祥放在眼里。”
叶长秋面露愧色,温声道:“是在下辜负诸位信赖了。但请大家宽心,此事尚有转圜之机。”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他:“叶大人有何妙策?”
叶长秋深吸一气,缓缓道:“事已至此……唯有请家师出面了。”
满座皆惊:“叶大人的师尊?!”
叶长秋的修为早已踏入大宗师之境,其武学造诣超凡脱俗,近乎仙家道法,远非凡俗武功能及。
他不过二十余岁,便已屹立于武道之巅,这般惊世天赋,令人不禁遥想——能教出如此弟子的师尊,又该是何等存在?
只怕……已属仙神之流。
纵是道门那些隐世不出的老怪物,恐怕也难以与之相提并论。
左游仙忍不住开口:“不知叶大人的师尊是……”
叶长秋轻叹一声,目光悠远:“仙路尽头谁为峰?一见无始道成空。家师名号——无始大帝。”
“无始大帝?”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骤然燃起灼灼光芒。
虽从未听闻此名,但仅凭这称号与那句偈语,便知绝非寻常人物。
仙路尽头,无始为空——此言已昭示其师所追寻的,早已超脱武学范畴,而是缥缈仙道。
能栽培出叶长秋这等不世奇才,其师又怎会是凡俗之辈?
必是仙神一级的高人,甚至可能……已凌驾于那位传说般的无上大宗师令东来之上。
不,定然超越了令东来!
毕竟即便是令东来,也未必能教出第二个叶长秋。
希望如星火般在众人心中点亮。
若有这般存在作为倚仗,何惧佛门压境?
左游仙郑重一礼:“敢问叶大人,无始前辈现今何在?我等可否有幸拜谒?”
叶长秋道:“师尊居处离此不远,若此刻动身去请,黄昏前应能赶回。
只是……他性情孤僻,不轻易插手俗世纷争。”
众人皆颔首表示理解。高人隐士,脾性奇特本是常事。
叶长秋神色肃然,声音沉凝:“接下来诸位须谨记我言,此事关乎师尊是否愿出手,亦关乎今夜诸位能否渡过劫难。”
众人齐声应道:“但凭叶大人吩咐,我等绝无异议。”
叶长秋微微点头:“家师行事向来不拘常理,若不见诸位诚意,恐难请动。
待佛门之人抵达七侠镇,第一步,须将其引至镇中广场。
一来可免伤及无辜百姓,二来广场开阔,足以容纳数千人交手。
而之后——才是关键之中的关键。”
“诸位切莫率先发难,但可用言语撩拨佛门。待对方动手后,诸位需藏起几分真本事,更要主动受些伤——伤得愈重愈好。”
“总归是诸位处境越凄惨,家师出手相助的可能便越大。”
石之轩略作思索,抬眼道:“此乃苦肉之计?”
叶长秋抚掌而笑:“正是此计!倘若诸位尚有余力抗衡,家师定然袖手而去。但若诸位狼狈不堪,他老人家便会觉得佛门欺人太甚,届时我再从旁恳求,他必会为诸位讨个公道。”
石之轩沉吟片刻,颔首道:“便依叶大人安排。”
邪王既已应允,余人自无异议。众人随即传令尚在七侠镇的魔门子弟:待佛门抵达,皆依计行事。
自然,绾绾与祝玉妍得了叶长秋私下嘱咐——佛门现身之际,暂且勿要露面。
……
此时,两支人马正从不同方向朝着七侠镇行进。虽路径相异,观其脚程,抵达之时应当相去不远。
其中一支,正是气势汹汹的佛门队伍。
道信大师低诵佛号:“阿弥陀佛,盘踞七侠镇的诸般邪祟,今夜当可一并扫清。”
嘉祥大师含笑点头:“自此往后,九州武林,唯我佛门独尊。”
帝心尊者却道:“亦不可轻忽。魔门之外,道家那些隐世的老怪物,同样不容小觑。”
嘉祥轻哼一声:“道家?迟早亦要伏于我佛门脚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