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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合,叶长秋与衙门众人掩上大门,邀来陆小凤、乔峰等几位友人,连同同福客栈一干伙计,在衙堂之内围坐涮起火锅。
至于佛门之事,暂且交由魔门周旋。
陆小凤夹起一片羊肉,眉间仍存忧色:“叶大人,这般布置……不会闹出人命罢?”
叶长秋摇头:“难说。应当不至于。”
……
暮色沉落广场。
石之轩与一众魔门高手静立其间,等候佛门现身。
而此时,另一支队伍正潜伏在邻近的山岭上,远远窥视着七侠镇的灯火。
那并非佛门——而是几股汇合一处、意图趁乱劫掠的山贼。为首者名唤康老九,身手堪至一流。
中秋的月色本该洒满街巷,此时却只冷冷照着空寂的七侠镇长街。康老九伏在镇外土坡后,眯眼打量着那片不寻常的寂静,心头掠过一丝疑虑。
“怪事,”他低声道,“团圆之夜,镇上竟不见半个人影?”
身旁的喽啰凑近,指向镇中广场隐约晃动的些许人影:“九哥,瞧那儿,统共不到百人……其余百姓,莫非都躲起来了?”
正说着,镇口石道上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列灰袍僧人默然行进,宛如一道安静的溪流,缓缓汇入七侠镇的街心。
“是和尚!”喽啰压低声音。
康老九目光一凝:“请僧众做法事?莫非这镇子近日不太平,才如此冷清?”
“定是如此,否则怎会无人出门赏月?”
另一山贼舔了舔嘴唇,眼中泛起贪婪:“能请动这么多和尚,这镇子家底可不薄啊。”
康老九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里透出野性的凶光:“何止镇子有钱——你可知这些秃驴,个个都是行走的钱囊?”
“锃”的一声,他腰间长刀骤然出鞘,寒光映亮了他半张脸。“听好了,”他嗓音沉如闷雷,“待那群和尚完全进镇,便随我杀下去——一个活口都别留!”
他顿了顿,刀尖微微抬起:“抢够了金银,夺够了女人,再去县衙……把风四娘那贱人的头割下来,祭咱们死去的弟兄!”
“祭弟兄!”
“祭弟兄!”
低吼如野火般在人群中窜开,一双双眼睛在暗处烧得通红。在他们看来,广场上那寥寥数影,与刚刚入镇的僧众,都已成了砧板上待割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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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祥大师踏入七侠镇时,第一眼便看见了镇口那面孤零零竖着的旗。旗上墨字森然:广场决生死。
他身后众僧神色肃穆,皆以为将面对的是黑压压的魔门高手,乃至叶长秋本人亲至。可真正走到广场中央,四下一望,却只见稀稀落落不足百人。
虽个个气息不弱,最次也是先天巅峰的修为,但这点人数、这般阵仗,未免太过单薄。
嘉祥白眉微动,起初疑心四周埋有伏兵。他悄然释出气机,如无形的水波向八方蔓延,细细探查每一寸土地、每一处屋脊。
——无人。
除了眼前这数十人,整个七侠镇竟真如空城。
他心念电转,忽然明白了。
空城计。
京城那一战,叶长秋必是受了极重的伤。外界传言他功力尽失,嘉祥原本并未全信——同为大宗师,他太清楚这个境界的根基何等深厚,经脉枯萎、内力全散,谈何容易?
可佛子当日确确实实重创了他。
他的伤……至今未愈。
所以今日,叶长秋不曾现身,移花宫之人杳无踪迹,连祝玉妍也未露面。这分明是故布疑阵,要教佛门心生忌惮,不敢妄动。
嘉祥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
好一招空城计。
可惜,骗不过老僧这双眼睛。
道信大师放声大笑,声音里满是嘲讽:“石之轩,你莫非真觉得,凭你们这几个人,就能挡得住佛门?”
石之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对付你们这些光头,本座看绰绰有余。”
嘉祥大师低诵一声佛号,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阿弥陀佛。邪王,贫僧念你也是一方豪杰,若你愿率众弃暗投明,皈依正道,今日未尝不能留你一条生路。”
他目光扫过四周,缓缓又道:“你们藏身这七侠镇,无非是指望叶长秋能替你们撑腰。可惜,此人上次已被佛子重创,纵使功力未失,想要恢复如初,也绝非朝夕之事。你们特意将贫僧引至此地,而叶长秋与移花宫之人至今未曾露面——这故布疑阵、虚张声势的空城计,怕是唱不下去了吧?”
一旁的帝心尊者冷哼一声,怒意勃发:“叶长秋那厮,以为这等拙劣伎俩便能瞒天过海?此子屡次三番挑衅佛门,毁我金身盛会,害死佛子,罪孽滔天。今日,无论是你石之轩,还是那藏头露尾的鼠辈,都休想逃脱!”
话音未落,远处山道忽然传来阵阵喊杀之声。只见康老九挥动长刀,嘶声高呼:“弟兄们,随我冲!”
一群山贼如决堤洪水般自山坡涌下,直扑七侠镇。刀光杂乱,吼声震野,虽气势汹汹,却分明只是些乌合之众,其中武功最高的也不过寻常江湖好手水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广场上对峙的双方皆是一怔。
嘉祥大师心头骤然一紧:难道自己料错了?魔门竟真有伏兵?
但下一刻,他便看清了来者的虚实——不过是一伙不知天高地厚的草寇。石之轩与佛门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众人怔在原地,看着那群两眼发红、挥舞着各式兵刃嗷嗷冲来的山贼,仿佛看见一群扑火的飞蛾。
“宰了这帮秃驴!和尚庙里最是有钱!”
山贼们浑然不觉眼前是何等局面,只见对方呆立不动,只当是吓破了胆,冲杀得愈发卖力。
顷刻间,一场完全不对等的碾压便开始了。
……
与此同时,七侠镇县衙的屋顶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中央架着一口铜锅,热汤翻滚,香气四溢。四周矮几上摆满了鲜蔬薄肉与醇酒佳酿。叶长秋懒洋洋地靠在屋脊旁,举杯浅酌,目光却投向远处广场的方向。
将宴席搬到这高处,原是他临时起意——既怕错过那边的动静,又得防着魔门众人有所闪失,索性便在这屋顶上边吃边瞧。
陆小凤远远望着,鼻尖微微抽动:“好家伙,这和尚出手真不含糊,转眼间十几个山贼的腿全折了。”
老白在一旁咂嘴:“瞧见没?那一招该不会是传说中的如来神掌吧?”
乔峰却摇头:“那是金刚伏魔掌,中掌之人即便侥幸不死,浑身骨头也得碎成渣。”
佟湘玉蹙眉道:“出家人不是讲慈悲为怀么?怎地下手如此之重?”
西门吹雪抿了一口酒,淡淡道:“嘴上说的,和手里做的,往往是两回事。”
莫小贝趁众人议论的间隙,又连塞了好几块肉进嘴,含糊问道:“打完了没有呀?”
叶长秋答道:“山贼是收拾完了,眼下佛门的人正和石老他们对上呢。”
陆小凤挑眉:“啧啧,那老和尚真够辣的,一掌就把左游仙道长打得吐血。”
绾绾轻哼一声:“大宗师的手段,有什么稀奇。”
叶孤城面色沉凝,低声道:“我们只在这儿看戏,当真妥当么?”
“叶大人,圣门此番前来七侠镇,可是冲着你这份信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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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侠镇广场上,佛门一众高手越斗越觉蹊跷——石之轩等人武功似是大不如前,甚至有人故意露出破绽,仿佛求着受伤一般。
这究竟演的哪一出?
心中虽疑,手下却毫不容情,不过片刻,已有数名魔门好手重伤倒地,昏迷不醒。
石之轩等人心中叫苦不迭:叶大人和他那位师父怎的还不到?再这般下去,我们只怕真要全军覆没……
砰!
道信大师一掌正中左游仙胸口,震得他真气溃散,骨裂筋折。
“不知尔等魔头玩弄什么诡计,但今日两派六道,必当尽殁于此!”
道信举掌欲劈,却被嘉祥大师伸手拦住。
“阿弥陀佛。魔门罪业深重,当废其武功,以烈火焚身,洗尽罪孽。”
道信含笑点头:“嘉祥大师所言极是。”
说罢不再理会奄奄一息的左游仙,转身攻向他人。
魔门弟子接连倒下,渐渐只剩石之轩、安隆、荣风祥、辟尘等寥寥数人仍在勉力支撑。
此时此刻,几人心中不由升起一股被愚弄的寒意——
莫非叶长秋早已与阴后联手,借佛门之手铲除异己?
阴后闭关不出,绾绾踪迹不见,叶长秋亦迟迟未现……
怎么看,都像一场精心布下的局。
然而转念之间,又感到此事断无可能。
若他们尽数折在佛门手中,祝玉妍又该如何抵挡?
两派六道纵有内斗,可一旦外敌当前,向来同气连枝。
她绝不可能做出这等事来。
………………………
衙门屋脊之上,叶长秋望向远处广场,低声道:“时辰到了。”
西门吹雪侧目:“可需援手?”
叶长秋摇头:“不必。”
陆小凤急道:“叶兄切莫轻敌!嘉祥已入大宗师境,场中更有千百僧众,你一人岂能——”
话音未落,叶长秋身形已如烟消散,仿佛融入了夜色。
邀月、怜星、绾绾、焰灵姬等人相视一眼,皆纵身追去。
其余众人亦纷纷动身,人影如潮涌向广场。
广场中央,嘉祥含笑合十:“阿弥陀佛。今日荡尽魔道,苍生可安。废去他们武功,随我前往县衙——诛叶长秋。”
铮——
一声清鸣骤起,天地陡然褪色。
万物失却鲜彩,唯余黑白交织。
在场佛门众人皆觉内力如决堤流逝,生机亦随之抽离。
一道挺拔身影执剑踏来,足下无声,却似踏在众人心脉之上。
“你终究来了。”嘉祥缓缓睁眼。
叶长秋腕转剑出,渊虹映寒光:“聚众行凶,触犯七侠镇铁律。”
“今判尔等囚禁十载,修为尽废。”
“尔等有权缄默,但此后所言,皆作堂上之证。”
嘉祥轻笑:“叶施主,未免太过狂妄。”
“你我同为大宗师,我身后更有千众。你一人一剑,何以相抗?”
“魔道积恶,佛门降魔本是天理。你无由出手,亦无资格出手。”
叶长秋剑锋微抬:“在七侠镇犯禁,便是死罪。”
“大宗师?你不过初窥门径罢了。”
“今日便让你见见——何谓云泥之别。”
龙吟乍起,破夜贯霄!
渊虹脱手,人随剑走。
一剑封喉,百步飞虹!
纵横之剑,开阖天地!
阖为夜,辟为昼。
此一瞬,天地之势尽凝剑尖,汇入他凛冽剑意之中。
那是万象根源之力,非血肉之躯可承。
剑气破空,嘉祥和尚身形骤然凝固,仿佛被无形之力钉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