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一支水师从东来。
楼船铺天盖地,遮蔽半个黄河。一艘帅船靠岸,程名振全甲在身,刚一下楼梯,就单膝跪倒。
“参见大将军。”
“程帅终于来了。”
杜河大笑扶他,本来潞州水师供粮。他数月前传信扬州,叫程名振阻截,但程咬金大败后,水师停在莱州。
“总算赶上一场。”
程名振喜笑颜开,水师投靠东宫后,只在江南大战。此后洛阳大战,水师官兵连汤都没喝上。
“你的功劳,殿下记着。”
杜河安抚他,带人折返军营,这次莱州水师出船五十艘,官兵五千人,足以横断黄河水面。
又过一日,大军西出洛阳。
程名振五千水师,从黄河逆流而上。在关中决战,水师作用不大,杜河叫他们来,多是护卫北路。
杜河率四万大军,自函谷关西进。
水师和陆军同进,连续攻占新安、绳池。至湖城驿时,大军停下休息,杜河屏退左右,和赵红缨夜游。
此处被他们烧过,现在已经重建。
天空细雪纷飞,二人并肩而行。
赵红缨抬头看雪,笑道:“说来当真奇妙,我还会到这里来,当初你这坏家伙,还蹭人家胸呢。”
杜河苦笑道:“说了是无意。”
“我不管。”
“好好。”
二人笑着闲逛,一个驿丞端茶进来,急忙退到旁边。杜河记性奇佳,认出这人是被他打昏的驿卒。
“你当官了?”
驿丞受宠若惊,忙道:“这里曾有大火,小人被贼子所伤,上头为了补偿,因此提为驿丞。”
“确实托他的福。”
赵红缨打趣一句,杜河哈哈大笑。
两人并肩远去,驿丞摸不着头脑,托贵人的福只是客套话,他见谁都这么说,这两人笑什么?
自湖城驿出发后,大军抵达陕州。
陕州连接洛阳和关中,位置极为重要。但现在重兵压境,长安又不派兵,陕州刺史心一横,干脆开门投靠。
“大将军若去潼关,下官可为引路。”
“好!本帅替你请功。”
杜河哈哈大笑,辽东军一年苦战,终于取得成果。所有人都看出来,李泰这监国位置坐不稳了。
天下大势,皆在他手!
……
华州,蒲州渡。
马蹄溅起飞雪,骑兵浩浩荡荡。在他们身后,无数步兵如长龙,不见首尾,横断整条黄河。
“咚咚咚……”
战鼓声不绝,前方厮杀激烈。
两日之前,李绩先锋军渡过黄河,抢在段志玄之前,占领了蒲津桥。随后步兵出动,意图进军河西。
段志玄抵达后,立刻派兵狂攻。
原永丰仓有一万人防守,他从右卫带出三万,合计四万余人。这次兵力雄厚,超出李绩预料。
左右二卫,乃十二卫最强。
右卫士兵结阵推进,两翼骑兵铺开,但河东兵早筑起工事,依托地利阻截,鲜血染在地上,把白雪换了颜色。
李绩站在高处,脸色十分平静。
他早年多打败仗,中年才领悟兵法,领兵未思胜,先虑败。是以河东兵马极稳,宛如一块石头。
长孙无忌在身边,紫袍被风吹起。
“敌军凶猛。”
“没关系。”
李绩淡淡笑着,他前锋军不过万余,右卫却有四万人。在苍茫大地上,前三道防线均被冲破。
几支骑兵如龙,在远处纠缠交战。
“段志玄打仗勇猛,但后劲不足。”
长孙无忌点点头,问道:“辽东军现在何处?”
“应该到陕州了。”
长孙无忌眼中露出恨意,沉声道:“薛仁贵不能破河阳,我欲让族叔东进井径,你意下如何?”
“可以,飞狐径也去人。”
李绩随口说着,目光紧盯战场。
他共有五道防线,右卫打了三个时辰,却只推进三道。与之相反的是,友军越来越多人渡河。
长孙无忌也看出来:“虽多了凉州军,也无法逆转。”
“只怕凉州有失。”
长孙无忌当然懂他意思,拂袖道:“区区凉州而已,蛮子南下又如何?抢夺些人口,日后打回来就是。”
李绩守并州多年,内心有守边责任。
听他这般说,眉头微微皱起。
但很快,他就顾不得了,因为战场转机出现了,右卫如浪攻势见缓,后方骁果营、武威营集结完毕。
“传令,骁果营攻左翼。”
随着骁果营投入战场,右卫左翼停滞。
李靖再次下令:“武威营攻右翼。”
两万人加入,双方兵力拉近,右卫进攻许久,士兵早已疲惫。远处牙帐旗帜挥动,预备兵支援两翼。
“马军去永丰!”
李绩声音冷冽,骑兵收到信号,脱离战场,如离弦之箭奔后方。段志玄急忙调兵,追赶骑兵而去。
前线陷入短暂迟缓。
“全军进攻!”
李绩抓住机会,河东兵如浪涌去。
长孙无忌笑道:“段志玄败了。”
……
秦州,上邽县。
“踏踏踏……”
一队队士兵,飞快奔往城外,从今天早晨起,秦州将军孤独信下令,秦州六千兵马全部调动。
在东城门外,独孤信勒住战马。
面前大军军容整齐,秦州是关中到河西、陇右枢纽,常备四府精兵。孤独氏大宗在此,将官多是他亲信。
“魏王无道,残害手足!”
孤独信声音远远传出:“今受晋王感召,我等奉命讨逆。等清除奸臣,晋王殿下重重有赏。”
“杀杀杀……”
士兵举兵高呼,杀气直透苍穹。
他们才不在乎大义,谁心里都清楚,这是未来储君之战。打赢了这场战,他们就是从龙功臣。
“出发!”
大军浩浩荡荡,直奔东南而去。
……
武关道上,鲜血染满白雪。
秦岭山中白茫茫一片,苏烈勒住战马,他从南阳北上,沿途遇关破关。脚下这道武关,昨夜被精兵所破。
从此武关道,在没有拦路关卡。
“进军!”
随着军令下达,三万大军铺满官道。
苏烈治军严谨,赏罚分明,早和士兵透过底。此次若破开潼关,他们就能拿到入关的首功。
将来太子登基,人人皆有大赏。
是以虽山道艰难,士兵却眼带兴奋。
“苏帅,大将军到哪了。”
“潼关。”
苏烈口中喷出白雾:“李绩在打河西,秦州兵也会南下,我们从武关道,大将军走潼关,四路齐发,不知魏王是何心情。”
“应该吓尿了。”
“哈哈哈……”
……
远在千里之外的草原,一场罕见白灾降临。
一个汉子从雪中爬出,眼前是三尺厚积雪,帐篷早已垮塌,原本热闹的牲畜棚,此刻安静异常。
数千头牛羊,都被冻死了。
他踩着积雪前行,这是他的部落。
沿途帐篷破败,里面偶尔有呻吟。数不清的部众,倒在积雪中,寒冰凝固脸颊,他们早已死去。
汉子双膝跪地,发出绝望嚎叫。
“长生天啊,看看您的子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