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督军山，寒风呼啸。
此山横断漠北，乃漠北草原的神山。春秋时群山缓缓，青草无边，山间流水不绝，滋养万千牛羊。
然而此时，百草埋于雪下，天地只剩雪白。
沿着山脚往东，是数不清毡帐。许多千人部落，如星星般分布，一座巨大牙帐，就立在众星中间。
牙帐占地数十丈，许多士兵巡视。
狼头大纛被风一吹，宛如活物般骇人。
此刻牙帐内，畜粪散发着臭气，一个魁梧汉子大马金刀坐着，他披着狼皮大袄，露出黑红胸膛。
一个汉子跪倒，脸上带着哀求。
“夷男可汗，请您救救部落。”
夷男端着酒杯，脸色变得凝重。
汉子涕泪齐下，额头碰在地毯上：“部落冻死千人，牛羊损失无数。没有您的帮助，丰连部要灭族啊。”
“好了，屈特。”
夷男缓缓开口，制止了他的诉苦。
“你先去休息，本汗不会不管你们。”
“多谢可汗。”
屈特弯腰行礼，恭敬地退出去。
夷男长身而起，在帐中投下巨大阴影，他走出牙帐，面前白雪茫茫，郁督军山轮廓，都被雪盖住了。
“好大的雪。”
亲卫跟他身边，附和道：“牙帐都这样了，其他地方更惨。”
夷男没有说话，郁督军山是漠北两条主河发源地，有最丰美的草原。即使冬季大雪，也被山势挡住。
“叫各部首领议事。”
“是。”
两个时辰后，各部首领齐聚牙帐。
夷男可汗坐在上首，举起酒碗狂饮，他每饮一碗酒，侍从就倒满。各部首领举碗，陪他连干七碗。
“嘭！”
酒碗砸在桌案，溅起奶白酒珠。
夷男一抹嘴唇，沉声道：“各位，本汗有件事商量。白灾降临草原，我已收到十二个部落求救。”
“我也收到了。”
下方一人开口，是他幼弟缺力突。
“俱罗部甚至吃人了。”
听到缺力突的话，众人脸色微变。自从薛延陀崛起后，各部无不从命，多少年没听到吃人的事了。
夷男脸色微变，目光扫视下方。
“你们觉得如何？”
“听您的。”
“是啊。”
下方纷纷附和，薛延陀汗国是由许多部落组成，最核心力量，就是薛延陀部，拥兵近五万。
“可汗，这事要慎重。”
一个中年汉子开口，吸引无数目光。
他是夷男可汗同族，名为阿迭达干，性格稳重多谋，草原没有官职。部落中大小事务，有一半是他协助可汗。
夷男皱眉道：“你意思是不救？”
“不是。”
阿迭达干摇头，他熟读汉书，并不似其他人般粗犷，反有几分文雅。
“我们不救他们，人心就散了。”
夷男深以为然，薛延陀是松散联盟，全靠他本部实力维持。若不管其他部落，谁还会扶他。
阿迭达干继续道：“但只靠牛羊，我们救不了。”
帐中陷入沉默，薛延陀部最富有，有牛羊百万，人口数十万。可受灾部落这么多，哪里帮得过来。
一旦实力受损，其他部落就会雄起。
“你的意思是？”
听到夷男问话，阿迭达干微笑。
“带他们去抢！”
“抢？”
“抢哪里！”
众人急忙开口，眼中露出兴奋，劫掠是草原常态，活不下去了，自然要抢别人，这是长生天的法则。
夷男眼带着嗜血，目光如电看去。
阿迭达干微笑道：“寒风自北而来，西突厥比我们好不了多少，若是抢他们，只会跟我们拼命。”
众人脸上钦佩，阿迭达干不愧是智者，竟然知道风从哪来。
夷男点点头，西突厥兵力雄厚，比薛延陀强大，并且多骑兵。两国互不侵犯，没必要找不痛快。
“你是说南方？”
“正是。”
阿迭达干目露精光：“漠南更加暖和，水草更丰盛。东突厥残部只有万人，却占据最好的地方。”
众人眼带惊惧，没有人附和他。
阿史那思摩没有多少人，漠南也更丰美，但他的背后，有一个强大的宗主国。
大唐！
东突厥、吐谷浑，这些草原霸主，一个接一个被唐消灭。薛延陀的崛起，也离不开大唐横扫八方。
“不行！”
“这会触怒天可汗！”
阿迭达干不以为意，只看向上首夷男。
“大汗，商队带来消息，唐廷三个皇子内战，打了快一年。并州、凉州军队，全部投到关中去了。”
“要占据漠南，这是最好的机会。”
夷男沉吟不语，脸上露出挣扎。
阿迭达干大声道：“可汗不要忘记，白灾的可怕。眼下只冻死万人，拖到明年春天，要饿死十几万。”
“俱罗部、阿塔部，成千上百的部落，全要灰飞烟灭。”
夷男眼中闪过狠厉，他绝不允许薛延陀崩裂。
“你继续说。”
阿迭达干拱手，语气兴奋无比。
“我们兵分三路，一路进攻凉州，掠夺河套地区，那里有无数战马和粮食，还有汉人奴隶。”
“一路进攻漠南，把东突厥杀光。”
他眼中带着狡猾：“即使唐朝出兵，我们退回漠北就是。汉人不会放牧，来年漠南还是我们的。”
“一路进攻契丹，奚部和契丹，没有多少兵力，但有大批牛羊。”
夷男沉吟道：“唐朝出兵怎么办？”
阿迭达干大笑道：“他们内战一年，兵力早已大损，无论谁胜出，数年之内，都没有实力北伐。”
“何况天可汗病重，早已没了锋芒。”
“我们这次出兵，可以逼契丹等部臣服。”
“等唐廷恢复元气，薛延陀早已横跨数千里，到时我们比东突厥更强大，何须畏惧唐廷？”
“可汗，到时您才是天下共主。”
天下共主四字一出，夷男脸色潮红。
正如阿迭达干说的，这是个绝佳机会，天可汗病重，三皇子夺位，薛延陀掠夺其他部落，将会空前强大。
大漠将诞生一个横跨万里的汗国。
“好！”
夷男长身而起，目光霸气无比。
“就听你的。”
“阿迭达干，你领兵五万进契丹，那个小女孩不听话，就换个听话的契丹汗。无论如何，契丹要臣服。”
“遵命。”
“缺力突，你领兵五万进军凉州，若唐廷无兵，就抢他们战马。”
“是。”
夷男满意点头，大声道：“本汗将亲率大军进漠南，三处相隔千里，如有变化，你们自行决定。”
“召集部落勇士，十日后祭长生天！”
“是。”
夷男可汗令一下，薛延陀风起云涌。
回纥、仆骨、同罗、拔野骨，无数草原人响应。部落勇士告别妻儿，骑兵踏碎积雪，往郁督军山会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