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覆盖大地,寒风呼啸而过。
潼关以东的平野,辽东军营帐蔓延数里。在陕州方向,运送辎重的车队如龙,源源不断汇聚进来。
就在这苍茫中,一支骑队缓行。
杜河披着白狐裘,头顶貂皮翻檐帽,罗克敌几个伤员,按不住寂寞,软磨硬蹭跟着大军过来。
“雪真大。”
杜河感叹着,他心情不算好,自从过了陕州,连日暴雪不停,
在这种天气下,自然无法进攻。
“是啊。”
秦怀道报了父仇,心结终于解开,又道:“父亲常看军报,这十年来,草原风雪不断,连带着大唐也冷。”
罗克敌奇道:“风雪从何来?”
赵红缨伤势渐愈,闻言撇撇嘴。
“这谁能知道。”
李鱼挎着刀,露出英气脸庞。
“哥哥肯定知道。”
赵红缨翻翻白眼:“他又不是神仙。”
杜河压下郁闷,大笑道:“我还真知道,北海陷入极夜,海水冰封,形成冰雾寒流。风带寒流去北疆,再刮到我们这里。”
赵红缨惊道:“那得多远?”
“不下万里。”
“真的假的?”
杜河哈哈笑道:“真的,我们现在吹的寒风,几个月前吹过籍儿。等他回来,你问他就知道。”
李会五体投地,赞道:“都督神人也。”
“别夸了,到地方了。”
杜河轻夹马腹,从小道上东塬。到了东塬后,地势豁然开朗,黄河滔滔不绝,就在大军北方。
“当真险恶。”
众人脸色凝重,为这地势惊叹。
关内这地方,地势支离破碎,有数不清的塬和沟,上面全是黄土,连树木都没有,攀登极其困难。
往南是秦岭,往北是黄河。
中间远望沟、禁沟、如同巨刀,在黄土划开两道深沟。两沟深达百丈,悬崖地势,极其险峻。
一条蜿蜒小道,沿黄河向潼关。
秦怀道指着下方:“此处就是五里暗门,只有此道能进。不过这种地形,我们兵力施展不开。”
杜河点点头,心中快速思索。
他当然不会从五里暗门进,这会打成添油战术,牛进达只需守在高处,自己几个月都打不下。
赵红缨道:“苏烈从何处来?”
“禁沟。”
杜河指着潼关以西的沟壑:“眼下冬季缺水,那里可以通行。只要拔掉十二连城,就可从后方攻关。”
看完了地势,杜河返回军营。
军中没有开战,士兵都躲在帐中休息,邢台正在协调物资,河南道归附后,辽东军等于有了大后方。
所以天气虽冷,却并未影响士气。
屋中炭火旺盛,杜河解开狐裘。
桌案上叠好信件,那是今日情报。
程名振的水师,封锁黄河水道,他不必担心河东兵过河。裴行俭和薛仁贵对峙,两人都无意决战。
黑刀带来消息,独孤信从秦州发兵。
唯一没有消息的,是苏烈大军。他们深入秦岭,那地方往来不畅。
赵红缨掀帘进来,脸上风风火火。
“小公主去哪里了。”
“进秦岭了。”
“嗯?”
杜河无奈叹气,解释道:“从禁沟破关,是既定的计划。她去找苏烈了,协助破十二连城烽堡。”
赵红缨点点头,这种地方需要高手。
她屈膝坐在地上,脸色有些郁郁。
“怎么了?没仗打无聊?”
“不是。”
赵红缨难得叹气,眼中带着飘忽:“河南下这么大雪,奚落只会更严重。不知道奚人,熬不熬得住。”
杜河安抚道:“乌娜会帮你们。”
“也是。”
赵红缨恢复笑脸,契丹数年休养生息,养了许多牛羊。乌娜这位年轻可汗,似乎对屯东西格外喜爱。
“那你还。”
杜河笑道:“我还我还。”
赵红缨眉开眼笑,脑袋凑过来看信。
“你打算什么时候攻潼关。”
“等苏烈。”
杜河目光幽深,他不会把兵力耗在潼关,这是很傻的事情。如今河南有粮道,他并不畏惧耗时间。
比他更急的人,在长安城里呢。
……
秦岭之中,商州。
苏烈在大军之中,仰望下方城市,商洛是武关道唯一城池,驻兵三千余人。他昨日派人劝降,可惜守将不从。
今日一早,大军立刻攻城。
“咚咚咚——”
数不清的辽东军,从四门八方进攻。
商州在丹水河谷,本身并非险地。但他这支偏师一路疾行,没有携带器械,攻城并不顺利。
攻城一个时辰,才堪堪杀到城下。
一骑快速赶到,拱手道:“大总管,洛阳来客人了。”
“快请。”
来人是个年轻刀客,骑着一匹灰马,这寒冬腊月天气,穿着一身麻衣,脸色蜡黄,看上去很瘦弱。
“我来协助你。”
苏烈愕然道:“就你一个人?”
“对。”
刀客点点头,抬头看着交战商州,忽而转头道:“给我一套武备,另外,安排两百个敢死队。”
“行。”
苏烈吩咐下去,很快调来两百跳荡兵。
那刀客换上盔甲,拎着长矛下去,他在军中左突右突,很快接近城墙。城头箭雨如注,均被他挥矛挡住。
猛然,他踩云梯而上。
上方一颗滚石落下,众人提着心眼。
但在下一刻,刀客长矛一挑,磨盘大的滚石挑飞,城上守军目瞪口呆,急忙拿枪往下攒刺。
刀客长矛挥舞,瞬间跳进城墙。身后敢死队见状,急忙从缺口跳入。
苏烈身旁众将,看的惊愕不已。
“乖乖,这家伙……”
“还是人吗?”
苏烈恍然大悟,大笑道:“好好,原来是宣姑娘。快去,打下商州后,凡有不从者,一律斩无赦。”
“诺。”
他着急攻潼关,下手毫不留情。
……
华阴县,永丰仓外。
河东兵如潮水,正在猛攻仓墙。在一里外的地方,旌旗无边无际,五万河东兵,都在那汇聚。
李绩坐镇后方,眼中带着凝重。
天空骤起浓烟,那是仓内在放火。
“段志玄够狠。”
长孙无忌点点头:“他快守不住了,想烧掉粮草。”
“传令,全军进攻。”
李绩当然不会坐视,永丰仓对他很重要,没有这些粮食,他就得从太原运粮,根本打不了持久战。
一刻钟后,大门轰然被破。
河东兵冲进了仓内,有人忙着救火,有人追赶敌军,李绩刚进入仓中,部下就带回了消息。
“段志玄领残兵万余,从西南逃走了。”
“随他去吧。”
李绩不以为意,命人去清点粮仓,好在他灭火及时,只损毁万石。剩下几十万石,依然能做补给。
“报大总管,辽东兵已至潼关。”
“原地休整。”
长孙无忌愕然道:“不去长安么?”
李绩微笑道:“不急,魏王还有数万精兵,现在过去就挨打。等杜河破了潼关,跟魏王打起来。”
长孙无忌皱眉:“那要等到何时。”
“或许半月,或许一月。”
李绩转头看他,眼中幽深莫测。
“赵国公,是急是缓,你该听我的。”
长孙无忌点点头,河东军权在李绩手中,他并没有决策权。眼下正是关键,他也不想和李绩起冲突。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