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南草原,风雪扑面而来。
“啾……”
披着羊皮袄的牧民,驱赶牲畜进棚。妇女幼童顶风,替母羊挤奶。远处巡视勇士,在白雪中洒下黑点。
冬天这场大雪,漠南也受波及。
但天可汗将漠南草原,赏赐给了突厥。以数千里草原,养突厥一万多残部,绝对称不上困难。
白道川牙帐内,两个男人在饮酒。
“社尔。”
年长的男人开口,他有着草原人的圆脸塌鼻,以及魁梧身躯。只是眼眸沧桑,没有草原的野性。
“你留在这合适吗?”
似乎怕阿史那社尔误会,他又道:“我没有其他意思,草原永远是你的家。但你毕竟是唐官,恐魏王对你不满。”
“思摩兄不必担忧。”
阿史那社尔饮酒,无所谓挥着手。
眼前这位是阿史那思摩,陛下亲赐李姓,新任东突厥可汗。但他现在是唐官,自不能称呼可汗。
他放下酒坛,又道:“契苾何力在西域,不也没有归朝。”
李思摩没有再劝,魏王数次传召,铁勒部都拒奉命。只因草原上所有英豪,只遵从天可汗的旨意。
而不是一个深宫里的皇子。
除非天可汗当面,敲定魏王的储位。
“是我多虑了,社尔,眼下局势未定,确实不宜入朝。”
阿史那社尔点头,叹道:“思摩兄,我若归长安,会牵扯东突厥。万一东宫和晋王得胜,部落更加艰难。”
李思摩叹息,东突厥是过去了。
当年控弦十万的汗国,彻底沦为大唐附庸。以他们万余部众,参与中原战争,是件很蠢的事。
“你对中原局势怎么看?”
李思摩知他善战,询问他看法。
阿史那社尔沉吟道:“东宫占据半壁江山,麾下有东国公、苏帅,猛将更是无数。卫公病逝后,当属东宫最强。”
李思摩问道:“太子得天下?”
阿史那社尔压低声音:“八成是了,思摩兄,你要管好部众,勿和契丹冲突。乌娜汗是东国公义妹……”
“我明白了。”
李思摩点头答应,日后太子登基,东国公万人之上,绝对不能得罪。
东突厥草场和契丹接壤,二人商定许多事情,忽而脚步声飞快,一个突厥汉子急匆匆闯入。
李思摩还没说话,那人脸色焦急。
“可汗,薛延陀南侵了!”
阿史那社尔脸色大变,追问道:“怎么回事!”
“三天前,薛延陀进攻利特部,牛羊人口全被劫掠。据逃出来的人说,夷男亲率数万大军。”
李思摩和阿史那社尔对视,均感大事不妙。
利特部是东突厥部落,部落只有千人,在白道川以北游牧。夷男亲率大军,绝不会只为利特部。
“呜——”
帐外号角声起,二人急忙出帐。
只见部众正在集结,亲卫快步赶来。
“可汗,六十里外出现敌军!”
李思摩脸色惶惶,求助般看向社尔。他虽是阿史那王族,但并没打过几场,论起战争经验,哪比得上社尔。
阿史那社尔沉声道:“多少人?”
“至少数万。”
阿史那社尔点点头,道:“思摩兄,敌军来势汹汹,你带部众往南,另外派快马,去并州找唐军。”
“好好。”
“突里勿,召集勇士,随我迎战。”
“诺。”
警戒号角阵阵,催得人心发慌。牧民们赶着牛羊,战马拉着毡帐,李思摩只带五百人,其余三千兵都给社尔。
冰天雪地中,突厥骑兵列队。
阿史那社尔勒住缰绳,大声道:“薛延陀大军进犯,思摩汗带子民南下,我等要拖住时间。”
“死战死战!”
部众高呼不已,阿史那社尔本身是王族,又是十二卫大将军,真论起威望,比李思摩还要高。
“出发!”
阿史那社尔领兵奔出二十里,面前万马奔腾,薛延陀骑兵如潮水,将雪白大地一点点蔓延。
呜——
随着距离接近,双方吹响号角。
阿史那社尔退无可退,部众带着牛羊,速度快不起来。可不带牛羊,他们全要饿死在路上。
“进攻!”
坐骑在大地奔腾,他快速拨动弓弦。
三名敌军立毙,但薛延陀反击很快到来,箭雨盖过风雪,前排突厥骑兵,如割草般倒下数百。
“两翼。”
社尔改变战术,骑兵一分为二,突厥人来去如风,不断游射袭扰。
薛延陀战术奇特,每队分为五人,一人看管马匹,另外四人步射。若敌败则上马追,敌强则上马退。
数万人射箭,突厥人很快被压制。
阿史那激战半个时辰,见难以破阵,便下令袭扰。薛延陀分兵追击,但被他亲自冲阵打散。
在这追追逃逃中,夜幕降临草原。
阿史那社尔远离十里,在一处背风处休息。他眼中充满忧虑,仅仅一天交锋,突厥人折损上千。
若非妻儿在后方,他们早溃败了。
“主人,吃点东西。”
阿史那社尔点头,风雪和黑夜,使得薛延陀休战。李思摩能趁此机会,带领部众逃出生天。
但漠南其他部落,恐怕在劫难逃。
大唐的储位之争,开始影响草原了。
……
潢水河畔,契丹牙帐所在。
天地白茫茫,潢水水流不歇,在冬季带来些许生机,数百顶毡帐星罗密布,护卫着王庭牙帐。
一位穿五彩长袍少女,坐在地毯上看书。
少女肤呈麦色,双眼明亮野性。忽而马蹄声响起,随后是汗王军问询。少女微微皱眉,脚步停在帐外。
“大汗,遥辇氏紧急军情。”
“带进来。”
寒风从外而进,一人趴在地上。
“乌娜汗,薛延陀来了。”
“嗯?”
乌娜脸色微变,目光停在来人身上,这是个草原汉子,但头上裹着白布,显然耳朵被人割掉了。
在长生天子民中,割耳便是俘虏。
“他们杀了好多人,遥辇氏快亡了。”
“多少敌人?”
“五……万。”
那信使哭泣道:“领兵的是阿迭达干,他说……若可汗投降,奉上牛羊,他可以放过契丹。否则大军一至,便是大贺氏亡时。”
“你先下去。”
乌娜快步出帐,身后汗王军紧随。
她穿过重重营帐,停在一座帐前,汗王军掀开帘子,乌娜快步走进,屋内温暖舒适,一位老人躺在床上。
“胡图叔叔。”
“可汗来了。”
乌娜点点头,坐在他床榻边。
“薛延陀领兵五万,进入西部了。”
胡图脸色苍白,叹道:“我听勇士说了,可汗,薛延陀势大,你要召集部众,另向大将军求援。”
“好。”
乌娜脸色凝重,契丹总共不过五万兵,大贺思领兵三万,协助义兄作战。留守部落的兵力,不足以应对薛延陀。
“您的身体……”
胡图虚弱笑笑:“不必伤心,长生天在召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