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在县医院门口停下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四十。
吴普同推开车门,脚踩在雪地里,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顾不上站稳,踉踉跄跄地往急诊大厅跑。脚底打滑,他就用手撑着墙;雪灌进鞋里,他感觉不到凉;羽绒服的下摆沾满了泥水和雪沫子,他顾不上拍。
老耿在后面喊:“慢点!别摔着!”
他没回头。
急诊大厅里灯火通明,却空荡荡的。暖气扑面而来,带着消毒水的气味,熏得他眼眶发酸。他冲到导诊台前,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产房……产房在哪儿?”
值班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头发上全是雪,脸冻得通红,眉毛上还挂着没化完的冰碴子,羽绒服湿了一大片。
“三楼。”护士说,“坐电梯上去。”
他没等电梯,直接冲进楼梯间。一步两级台阶,一口气跑到三楼。推开楼梯间的门,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几盏日光灯亮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墙上刷着淡绿色的漆,有几处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的底色。地上铺着米白色的地砖,被拖得干干净净,反射着头顶的灯光,有些晃眼。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医院特有的气息——有点凉,有点涩,让人心里发紧。
产房的门在走廊尽头。
门是木头的,刷着深绿色的漆,漆面有些斑驳,露出底下旧的颜色。门上挂着一个白底红字的牌子——“产房重地,家属止步”。那七个字方方正正的,在日光灯下格外醒目。门关着,严丝合缝,看不见里面,也听不见里面的声音。
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是母亲李秀云。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缩在长椅的一角,双手攥在一起,放在膝盖上。她的背微微佝偻着,低着头,看着地面。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吴普同,眼眶立刻红了。
“普同……”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吴普同跑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母亲的脸比上次见面时又老了些,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头发也更白了。她的眼睛红肿着,一看就是哭过。
“妈,雪艳呢?”
母亲指了指那扇门:“进去了……进去好一会儿了……”
“医生怎么说?”
母亲的眼眶更红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吴普同的心猛地揪紧:“妈,你说啊。”
“医生说……”母亲的声音发抖,每说一个字都很艰难,“胎位不太正。”
胎位不太正。
这五个字像一记闷棍,狠狠敲在吴普同心上。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想起那些听过的传闻,想起那些电视里看过的画面,想起那些让人揪心的故事。他的手开始发抖,脚也开始发软,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屁股坐在母亲旁边的长椅上。
长椅是那种老式的木头长椅,漆着暗红色的漆,坐上去冰凉冰凉的。可他已经感觉不到凉了。
母亲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温热,布满老茧,此刻却在微微发抖。她握得很紧,指甲都掐进他手心里。
“医生说能处理。”母亲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祈祷的坚定,“说他们有经验,让咱们在外面等着。说会尽力的。”
吴普同点点头,说不出话。
他盯着那扇深绿色的门,一动不动。门关着,什么都看不见。门上的油漆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淡的光,那个“产房重地”的牌子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嗡嗡声,能听见母亲轻轻的呼吸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又重又快。
偶尔有护士推门进出。门开的瞬间,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女人的呻吟声,压得很低,闷闷的,像是咬着嘴唇忍着的;仪器的滴滴声,急促而规律;医生护士简短的交待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急。
每一次门开,他都猛地站起来,想往里看。可门开得太快,关得更快,他什么都看不到。每一次门关上,他都慢慢坐回去,盯着那扇门,继续等。
时间变得很慢。慢得像凝固了。
墙上的挂钟是那种老式的圆形石英钟,白色的表盘,黑色的数字,红色的秒针。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每一格都要等很久很久。他盯着那根秒针,看着它走完一圈,又走完一圈。一圈是六十秒,六十圈是一小时。他不知道看了多少圈。
母亲在旁边坐着,不说话。偶尔她会轻轻叹一口气,或者换个姿势,然后继续握着吴普同的手。
凌晨两点十分,产房的门开了,一个护士快步走出来。她穿着淡蓝色的护士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疲惫,但很有神。
吴普同猛地站起来,迎上去:“护士,我媳妇怎么样?”
护士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还在产程中,胎位正在调整。有进展会通知你们。”
说完,她匆匆往走廊另一头走去,脚步声很快,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吴普同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慢慢坐回长椅上。
凌晨两点四十分,产房里传出一声女人的尖叫。
那声音尖利,凄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生生撕扯出来。它穿透那扇深绿色的门,穿透走廊里的安静,直直刺进吴普同的耳朵里。
他猛地站起来,冲到产房门口,手攥成拳头,想敲门,又不敢敲。他站在那儿,浑身发抖,盯着那扇门,眼泪差点掉下来。
母亲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住他的胳膊。她的手很用力,像是怕他冲进去。
“别急。”母亲的声音也在发抖,“生孩子都这样……都这样……”
那声尖叫之后,又安静了。只有偶尔传来的呻吟声,压抑的,闷闷的,像隔了很远的距离。每一声都像刀子,一下一下割在吴普同心上。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凌晨三点整,产房的门又开了。这次出来的不是护士,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男医生,四十来岁,戴着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吴普同立刻迎上去:“医生,怎么样?”
医生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看着他。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产妇情况还算稳定。”医生说,“但胎位确实不太正,我们在尝试手法复位。如果不行,可能需要剖腹产。”
剖腹产。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吴普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医生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说:“家属签字。”
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护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递到吴普同面前。那是一张A4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标题是“剖腹产手术同意书”。
吴普同接过那张纸,手抖得厉害,纸也跟着抖,发出簌簌的响声。他低头看那些字,可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一个都看不进去。
“签吧。”医生说,“不一定用得上,但得准备着。”
母亲在旁边,握着他的胳膊,一句话不说。
吴普同接过护士递来的笔,在那张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那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不像他写的。
签完,他把纸还给护士,看着医生:“医生,求您,一定保住她们。”
医生点点头,没说话,转身又进去了。
门关上。
吴普同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转身,走到窗边。
窗外一片漆黑。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惨白的亮。路灯是那种老式的水银灯,昏黄的光晕里,能看见雪花飘过后残留的痕迹。远处的楼房黑沉沉的,偶尔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像是黑暗里的眼睛。更远的地方,县城的街道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和马雪艳第一次见面。大二那年,在二号教学楼的自习室。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脸上,她低着头看书,偶尔用手撩一下耳边的碎发。他坐在她斜后方,看了她整整一个下午,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想起第一次牵她的手。在学校操场上,月光很亮,她的手很小,很软,有点凉。他握着那只手,心想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想起结婚那天。她穿着红色的嫁衣,脸上带着羞涩的笑。他牵着她的手,走进那间小屋,心想以后这就是家了。
想起她怀孕后。每天给他做早餐,挺着肚子在厨房里忙活。他说不用,她说你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倒。
想起她在电话里说“我挺好的”。想起她夜里抽筋疼得直哭,却不告诉他。想起她站在院门口朝他挥手,肚子隆起像一座小小的山。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一圈一圈,停不下来。
他想起父亲生病那年。他在医院走廊里等,也是这样坐着,这样盯着那扇门,这样数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那时候他想,只要能挺过去,什么都行。
现在他也这么想。
只要能挺过去,什么都行。
凌晨四点十分,产房的门又开了。另一个护士走出来,手里拿着什么单子。吴普同没动。他坐在长椅上,看着那扇门开,又关上。他已经站不起来了。腿像灌了铅,沉得抬不动。
母亲走过去,和护士说了几句话。他听不见她们说什么,只看见母亲连连点头,然后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还在调整。”母亲说,“医生说有希望。”
吴普同点点头,没说话。
凌晨四点半,走廊里的日光灯好像暗了一些。不知道是电压不稳,还是他眼睛花了。他揉了揉眼睛,继续盯着那扇门。
他把人生三十年想了无数遍。
从西里村的土坯房,到县城念书,到保定上大学。从绿源的实验室,到行唐牧场的牛舍。从那年父亲生病时的无助,到绿源倒闭那天的眼泪,到这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他做过很多选择,走过很多弯路,扛过很多压力。可所有的选择、弯路、压力,都比不上此刻。
此刻,那扇门后面,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凌晨五点,母亲靠在长椅上睡着了。她的头歪着,嘴微微张着,脸上的皱纹在日光灯下格外深。她的手还握着吴普同的手,但已经松开了,搭在他手背上。
吴普同没动。他让她睡着。
凌晨五点半,天边开始泛白。
窗户外面,东方天际透出一线灰白的光,把黑暗撕开一道口子。那光很淡,很弱,但那是光。是黑夜之后一定会来的光。
路灯还亮着,但光芒淡了些,被初现的晨曦稀释了。
吴普同站在窗前,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产房门口,继续站着。
凌晨五点五十分。
走廊里忽然响起一声啼哭。
那声音细细的,脆脆的,像春天里第一声鸟叫,像冰面下第一道流水,像所有新生命来到这个世界时发出的第一个声音。
吴普同整个人僵住了。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听着那声啼哭。一声,两声,三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有力,越来越真实。
母亲被惊醒了,猛地站起来,抓住他的胳膊:“是不是……是不是……”
吴普同说不出话。他只是点头,拼命点头。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凌晨六点整,产房的门开了。
一个护士走出来,脸上带着笑。她摘下口罩,看着吴普同,说:
“马雪艳家属?”
吴普同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点头。
护士笑着说:
“母女平安。”